“其实那夜你们在福康安府中被围,我虽在深宫,心却系在你们身上,片刻未宁。”
提及那夜惊险,陈家洛立时想起周济挟令退兵之事,急问:“那夜……果真是哥哥派了人来?”
弘历早从侍卫处查明当晚有人假传圣旨,此刻正好顺水推舟,颔首道:
“确曾遣人前往,想来是会中哪位机警兄弟,中途取了信物,方瞒过康亲王耳目。”
他言语巧妙,既认了遣使,又将具体行事推于“会中兄弟”,暗示围剿红花会乃康亲王自作主张,与己无干。
“京中三王,以康亲王为首。他一心要剿灭红花会,便是要断朕臂膀,其心可诛!”
陈家洛听得怒火中烧,切齿道:“东夷贵胄,着实可恨!”
“正是。”弘历附和一句,随即正色低声道,“两日后,康亲王在万寿寺重开‘天下掌门人大会’,欲网罗江湖高手,专为对付红花会。”
“此计若成,东夷势力愈张,将来行事,难上加难。”
“兄长放心!”陈家洛斩钉截铁道,“这等奸谋,必不能容他得逞!小弟定率众前往,搅他个天翻地覆!”
弘历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面上却愈发凝重:
“那日,我亦会亲临。东夷皇族并三大亲王等要紧人物,俱在席中。你我里应外合,正可一举覆其根本!”
陈家洛听他竟有如此决断,更无怀疑,喜不自禁,当即屈膝拜倒:
“皇上圣武英断,实乃万民之福!”
弘历伸手扶起,却轻轻一叹:“朕虽贵为天子,福气却不及你。”
陈家洛愕然。
这时,弘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湖畔——
只见一道倩影临水而立,白衣胜雪,正俯身掬水。
那侧影在波光柳色间,宛如仙子凌波。
弘历曼声吟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贤弟有佳人相伴,逍遥江湖,真教人羡煞。”
陈家洛循他目光望去,心头不禁一荡。
他……莫非是……
“实不相瞒,”弘历语声转低,却字字清晰,“朕对这位回疆圣女,倾慕已久……只是朕困于庙堂,不比贤弟可与之徜徉山水,诚为憾事。”
陈家洛喉头一哽,待要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弘历不待他开口,忽又喟然:“皇后是满人,贤弟是知晓的……他日若行大事,她必以死相阻。届时,朕当如何自处?”
话至此处,陈家洛已然全然明白。
他……是要喀丝丽!
自己该当如何?
陈家洛怔在原地,胸中霎时乱作一团。
弘历拍了拍他肩头,叹道:
“君子不夺人所好,朕亦深知此理。只是自见喀丝丽姑娘,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她乃回部圣女,若入宫中,亦可安抚西北,平息干戈,免去万千黎庶刀兵之苦。”
原来朝廷对回部用兵已非一次,虽未竟全功,却已涂炭生灵。
陈家洛听得此节,胸膛间那股“为国为民”的侠义之气陡然升腾——国事为重,私情为轻。
若皇上真能善待于她,自己为天下苍生割舍私爱,又何足道哉?
他自幼受儒家教化,以天下为己任,经弘历一番言语,心中已渐有决断。
“你是朕骨肉兄弟,朕亦不愿强人所难……”弘历注视着他,神色恳切,“只让朕与她叙谈片刻,可好?”
见他说得如此真诚,陈家洛再无犹豫,点了点头。
......
弘历与喀丝丽叙话之时,陈家洛亦将方才约定说与红花会众当家知晓。
众人面面相觑,多有疑色。
西山之事殷鉴不远,皇帝之言,岂可轻信?
文泰来却朗声道:“总舵主既已定计,我等自当追随!”
无尘道长与赵半山相视一眼,俱不言语。
徐天宏、杨成协、卫春华等一众豪杰,目光竟齐刷刷投向周济。
此刻红花会中,周济虽无总舵主之名,却隐然有发号施令之实。
文泰来看在眼里,暗自焦灼,却知众心已渐离散,难以挽回。
周济望向陈家洛,缓缓摇头:
“此事绝非如此简单。总舵主,你对这位皇帝兄长,到底了解多少?”
陈家洛慨然道:“周大哥放心,皇上此次立下重誓,绝非虚言。”
“此乃千载良机,若能一举铲除东夷权贵,则大事可成,中华可复!”
“为防万一,我等可将那文牒及信物随身携带。若彼时情势有变,便将其公诸天下,教他身败名裂!”
听到“文牒信物”可作挟制,无尘与赵半山神色稍动,显是有些意动。
文泰来趁势道:“周兄弟,我会创立之本心,便是驱除鞑虏。今机会在前,纵有风险,亦不可因噎废食,错失良机!”
周济默然。
他心知此次大会,弘历必有布置,凶险异常。
自己若执意不去,陈家洛也勉强不得。
然而文泰来说得也不错——风险虽大,机会也是千载难逢。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陈家洛:
“总舵主,倘若皇帝再度背信,该当如何?”
“绝不会!”陈家洛断然道,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远处那抹白色身影,“届时……我让喀丝丽随在他身侧,以为内应,传递消息。”
周济闻言,心中一怔,暗道:不是?这就把老婆拱手送人了?绝!
他面上不露声色。
只听陈家洛续道:“万一……万一真有变故,我拼却性命,也必定阻其奸谋!”
周济静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既如此……总舵主,便再信你一回。”
第98章 周济的谋划
陈家洛那番话字字千钧,说到后来,双拳紧握,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来。
这已不是商议,而是赌上性命与气节的盟誓了。
周济静默听完,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明知皇帝不可信,但还是答应下来,并非是要陈家洛的命。
而是这盘棋走到此处,唯有破釜沉舟,方能破而后立。
陈家洛威望渐失,自己若要真正统率红花会群雄,便须借此死局立威,名正言顺接过总舵主的位子。
周济表面古井无波,内心却已在盘算如何应对那必来的杀局。
弘历手下高手如云,大会之上必设埋伏,这是实力与智谋的双重较量。
而他这边能够利用的,除却绝情师太一位宗师,顶尖战力还是太稀薄了。
皇帝那边,还有风云虎三大御前侍卫,俱是二品大师。
而张召重这等一品宗师,不知道还藏了几人?
思及此处,周济决定先去摸摸底。
是夜三更,他再度易容成马胜标,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成璜的府邸。
成璜正在书房焦躁踱步,忽见烛影一晃,“马爷”已立在面前,惊得他倒退半步。
“马爷?您深夜到访,所谓何事?”
周济一开口,就是王炸!
“红花会已定计,于掌门人大会上刺杀皇帝。”
“什么?!”
成璜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马爷莫要说笑,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看我像说笑么?”周济目光如刀,一字一顿,“你且细想,皇帝若死,依东夷祖制,康亲王便有资格继位。”
“届时你便是从龙首功,是能封侯拜相的!”
成璜呼吸粗重起来,眼中贪婪与恐惧交织。
但最后一丝理智,还是让他问道:“马爷,为何要刺杀皇帝?”
周济哼了一声:“背信弃义,害死我会中弟兄,你说他该不该死?”
“于我而言,只要他死,谁做皇帝都一样!”
成璜沉默良久,方才哑声道:“马爷要我如何?”
“万寿寺的布防图,还有当日护卫高手的底细。”
成璜咬牙,终是走到书架旁,触动机关,取出一卷绢图铺开。
烛火跳跃,映出万寿寺重重院落、密道和暗哨。
他手指轻颤,一一指点:
“寺中共有三重护卫,外围是京师禁军三大营的人马,中庭由大内侍卫把守,内殿……皆是皇帝亲信高手。”
周济目光扫过,心中暗记。
待说到高手名单时,成璜声音更低:
“除张召重外,皇上还请动了一位宗师——血刀门掌门血刀老祖,三日前已秘密入京。”
周济心头一凛。
他之前听到“南四奇、北四怪”的名头,就知道有朝一日会遇上血刀老祖,没想到的是这魔头竟然投靠了朝廷。
“此外,御前侍卫风云龙虎四人中,风侍名为白振,出身天鹰教,鹰爪功已至裂石分金之境......”
虎侍德布,号称夷族第一勇士。
云侍储圆周济此前已经交过手。
而龙侍龙骏已死在西山。
成璜顿了顿,又道:
“还有大内总管太监赛赫图,虽是阉人,却练就一身阴柔功夫,也是二品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