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钟头,整个大澳都知道了。
石排湾下了最后通牒,中午之前交名单,交了每家三张出海条子,不交就打。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的全是浑浊的浪。
祠堂门口围满了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抱着孩子发呆,
有人来回踱步,鞋底把泥地踩出一个坑。
“中午?现在几点了?“
一个后生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到桅杆那么高。
“还有三个多钟……“
“三个钟够干什么?“
“够写一份名单啊。“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冷冰冰的,“只要有人肯写。“
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炸了。
“谁敢写?!写了就是认怂!“
“你不写,人家真打进来了怎么办?!“
“打了又怎样!大澳人什么时候怕过打?!“
“你不怕,你老婆孩子怕不怕?!“
“打了之后,还活着的人怎么活。”
争吵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红了眼,有人拍桌子,有人扭头就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骂了一句,再走。
……
扒艇仔的棚屋里,气氛比外面更压抑。
十几个核心成员挤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烟味浓得呛人。
林九坐在正中间那张唯一的椅子上,脸色阴沉。
“九哥,讲一句吧。“
开口的是阿强,跟了林九最久的一个,“石排湾那边的话,你是怎么想的?“
林九没说话。
“九哥,我直说了。“
另一个叫阿辉的站起来,“我不怕打。但我家那个小的才三岁,要是真打起来…“
“你他妈说什么!“
林九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一堆瓷片,“谁说打了?!谁说我们一定会输?!“
屋里安静了两秒。
阿强叹了口气:“九哥,陆涵涛的事你也听见了。人家连新界太公都敢杀,我们算什么?“
“那又怎样!“林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子宁死不屈!要杀要剐随他们便!“
“九哥你死不要紧。“
“我们呢?我们的老婆孩子呢?扒艇仔这么多人,你要带着我们一起死?“
林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疲惫、恐惧、犹豫的脸。
那些脸他看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
每一双眼睛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九哥,你到底要不要保我们?
林九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鲜鱼行那边。
江一舟坐在自己的棚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他已经坐了半个钟头,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老花镜搁在一边,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江伯,您想好了吗?“站在旁边的侄子江明小声问。
写谁?
写多少?
写到什么程度?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份名单一旦交出去,就不只是一份名单了。它是投名状,是降书,是从此以后鲜鱼行要在石排湾面前低头的证据。
但如果不交呢?
如果不交,中午一过,水上总盟的人真打进来。
鲜鱼行的船、网、冰库、那几百多号人的生计,全完了。
“阿明,你说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江明挠头。
“江伯。”
“面子这东西,死了之后就没人替你争了。”
“是啊!”
江一舟叹息:“活着的人还要吃饭,还要养家,还要继续在这片海上讨生活。”
……
合兴堂的陈茂才没有急着表态,也没有急着写名单。而是先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另外两家的动静。
探子回来报告:鲜鱼行那边江伯已经在写。
扒艇仔那边还在吵,阿强和阿辉好像跟九哥闹翻了。
陈茂才听完,点点头,把烟掐灭在心里。
“稳了。“
……
十点半,周飞鸿陪三家一起开会。
祠堂里面只有7个人,周飞鸿、林九、江一舟、陈茂才,再加上3家各带的一个心腹。
“还有两个半钟。“
“罗三炮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中午之前交名单,每家三张条子。过了午时不交,日落时分水上总盟打进大澳。“
林九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那你讲,我们要怎样?跪下来求他们?“
“我们大澳子弟,是不怕打的!”
周飞鸿被林九搞的也有点火大!
自己是教拳的,真当我老周没火气?
“我早说过,要么打,要么投。”
周飞鸿指着眼前三人。
“是你们非要叽叽歪歪,拖拖延延。”
他当然晓得江一舟三人为什么这样。
毕竟,刀子没有真正落到自己脖子上的时候,可没人会觉得自己脖子会断。
“好啊。”
林九勃然大怒:“老周,我看你就是想跪,所以现在是怪我们咯?”
周飞鸿背着两只手:“你是不是要跟我打一场?”
“打就打!”
江一舟跟陈茂才赶紧转圜:“自己人不打自己人。”
林九愤愤:“那之前敢情都是狗在打?”
场面彻底冷场。
这回,连陈茂才都有点不爽的看着林九。
“交吧。”
江一舟也累了,他感觉这个游戏,自己是肯定玩不下去了。
早交早解决!
“江老板都交了…”
陈茂才耸耸肩:“交咯!”
几双目光落在林九身上。
周飞鸿怕林九硬脾气,真带着扒艇仔送死。
就说道:“阿九,交了也不丢人。”
“你要想想看,石排湾那里,真的死了个副司长。”
“陆会长怎么可能不发火?”
林九嘟囔:“小黄根本不识字…”
他不情不愿道:“我交!”
……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传来的。
快艇靠码头,下来的是张雪
周飞鸿迎上去。
张雪没废话:“会长中午到,你们准备一下!。“
“到时候电视台跟着来,该讲的讲,不该讲的别讲。“
说着,递过来一个小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