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下吸口气。
空气中有血腥的味道,有粪便的味道,有...绝望的味道。
“全家去石排湾请罪...“
“请陆会长开恩!”
很快,对面传来一个声音:“来。“
周鼎天险些瘫坐在地。
拐杖无意间从手中滑落,滚到墙角,发出沉闷的声响。
泪水混着鼻涕,流进皱纹的沟壑里。
“准备一下!“
“去石排湾...“
周福带着十几个家丁,用临时拼凑的木盾顶开大门。
石块砸在盾牌上,砰砰作响。
周鼎天走在最前面。
七十多岁的老人,腰杆挺得笔直。
他心里清楚,这是周家最后的体面。
如果自己倒下了,周家就彻底完了。
乡民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这倒不是因为敬畏周家。
而是因为石排湾那边传来了消息,陆会长同意周家一家去石排湾。
这个消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乡民们挡在外面。
陆会长的名字,在这种时候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威慑力。
乡人们不敢再动。
但愤怒还在。
烂菜叶、石块、口水、臭鸡蛋,跟不要钱一样,砸向周家3人!
周子强的裤腿还在滴水,他走不动路了,只能让自己老爸扶着自己。
“看!周少爷吓尿了!“
“废柴!“
“之前不是很拽么?”
“把小姑娘直接拖上游艇,虾虾霸霸!”
“周家的人,都是软蛋!“
人群像潮水般分开,又在他们身后合拢。
火把的光照在周家三人脸上,忽明忽暗。
码头边,等着一艘小船。
普通渔船,漆成黑色,船头站着两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水上人。
周鼎天上船时,脚下一滑。
他的老腿已经支撑不住了。
一只大手扶住他。
粗糙,有力,冰冷。
“谢谢,谢谢小兄弟!”
那双眼睛的主人把他扶上船,然后收回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世荣和周子强也上了船。
船很小,3个人坐下后,基本就已经挤的满满堂堂。
两个水上人分别站在船头和船尾,一言不发地解开缆绳。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啪嗒。
啪嗒。
啪嗒。
周世荣回头望了一眼西贡。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把天空染成血红色,周家大宅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船桨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西贡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周世荣转过头,不再去看。
小船驶出西贡湾,进入牛尾海。
月光从云层中漏下来,在水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通向远处。
海风吹动周鼎天的白发。
“阿荣,记住。“
老人的眼睛盯着那条银色的路。
“到了石排湾,低头,认错,什么都答应。“
“等风头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说服自己。
“周家还有机会...“
周世荣点头。
他的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稳定了一些。
“爹,陆会长...应该不会赶尽杀绝。“
他仔细分析。
“他要是想杀我们,在西贡就动手了...没有必要让我们去石排湾...“
“对...对...“
周鼎天喃喃自语。
“他请我们去,就是要个态度...我们态度到了...就能活...“
周子强抬起头。
海风吹干了他的眼泪,脸上留下两道白色的盐渍。
“爷爷...爹...“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我以后一定改...“
“改!必须改!“
周世荣抓住儿子的肩膀,用力摇晃。
摇晃的力度太大,船身都跟着晃动。
“以后见到水上人,绕道走!见到石排湾的人,磕头叫爷!“
“只要我们活着...“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只要活着...“
船身轻轻摇晃。
两个水上人背对着他们,一言不发地划船。
周鼎天看着远处。
无数颗星星落在海面上。
最多就是把西贡的码头、街市、鱼市交给陆文东!
这都不要紧。
周家数代积累,有的是机会。
周子强还年轻。
可以送去国外读书,远离港岛的是非。
等风头过去,再回来,接手周家的事业。
自己可以退居幕后,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爷爷...“
周子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冷...“
周子强只穿了一件单衣,浑身发抖。
周世荣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儿子身上。
他的动作很温柔,像小时候给周子强盖被子。
“没事的...“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到了石排湾,就暖和了...“
周鼎天再次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像睡着了。
在梦中,他看到了周家的未来。
看到了周子强娶妻生子,看到了周家的第四代,看到了...百年望族的延续。
月光被云层吞没的瞬间,船身猛地一倾。
周世荣的手还搭在儿子肩上,整个人顺势便斜着滑出去。
后脑勺一把撞在船舷上,钝响,像熟透的西瓜砸在青石板上。
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咸腥的海水就灌进了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