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
众人回过头,黑暗中亮起旱烟枪的红光,吧嗒吧嗒两声后,飘出一阵青烟。
是村东头的根叔,七十多了,在西贡这片海上漂了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根叔,你老糊涂了?”阿贵瞪大眼睛。
根叔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他慢条斯理抬起眼皮:“发的真金白银,这总不是假的!”
“钱是真的……但那不代表以后也是真的!周家之前不也发过米发过油?”阿贵梗着脖子。
“后来呢?越收越狠!六成啊……老子起早贪黑干一年,六成都进了周家的金库!”
人群里响起一阵烦躁的叹息声。
根叔又抽了一口,他吐出浓重的烟雾:“你们想过一个问题没有?周家当年发米发油的时候,发多少?
有几个真的从周家拿到了米、油?”
死寂。
“周家有没有当众发过毒誓,说永不加赋?”
还是死寂。
根叔颤巍巍站起身,佝偻的后背如一把收不拢的旧雨伞。
“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穿西装的太平绅士,见过拿文明棍的乡绅大佬,也见过提着砍刀的社团话事人。
这世道,从来只有两种人!
一种抢了你的钱,还要把你踩在脚下让你谢恩;另一种抢了你的钱,然后给你留口剩饭。”
“陆会长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阿贵有点不服:“我看他也是要欺负我们的!”
其他人俱都点头。
“他把周家的钱抢了,分给了穷人。
他又把周家的帐本摊开,让我们看清楚以前是怎么被吸血的。”根叔把烟枪别在腰上,“他是不是真心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干的事,比周家五十年干的加起来都多。”
说完,踩碎地上落叶的根叔,慢吞吞地隐入夜色中。
二三十个汉子面面相觑。半晌,黑脸壮汉闷闷地搓了搓脸:“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不能比周家在的时候还糟?”
“陆会长没来的时候,周家欺负我们!陆会长来了,要是还有人欺负我们,那陆会长不是白来了吗?”
……
白沙湾内一栋三层高的村屋里。
林德昌正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背后是一尊关公像,香炉里的线香燃了一半,青烟笔直往上飘。
坐在他对面的,是三个在西贡也算有头有脸的人。
做海产干货的赵老板掏出骆驼,给每人各发了根香烟:“老林,你怎么看?”
“永不加赋,统购统销,听的真带劲。”
赵老板拿起洋火点燃,先帮点了一圈,最后给自己点上。
“当年陆涵涛进来的时候,也说过这种话。”
另外一人摇头。
“虽然都姓陆,我看陆涵涛的手段根本没有这位主来的狠。”
“没看那个忠奸榜?周鼎天、周世荣、周子强!周家三代人,以前在西贡多威风?现在呢?名字刻在石碑上,遗臭万年!这就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刀!”
“那……我们到底该不该信他?”
“由不得我们啊。”
林德昌叹气。
他走过去打开窗。
几人目光齐刷刷看去。
黑漆漆的西贡海面上,几艘开着探照灯的巡逻艇正来回穿梭。
“五大家族向来跟我们西贡有嫌隙。”
“上次陆太公出事,他们不仅站岸上看戏,还说风凉话。”
几人唏嘘。
赵老板忽然想起什么,咽了口唾沫:“那陆永远呢?他老婆可是水上人啊,陆会长好像不怎么待见他?”
其他几人也猛然醒悟。
亏之前自己还想着找陆永远出头。
结果这陆永远在陆会长面前根本说不上话。
那真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林德昌说道:“就我们这小胳膊小腿的,我看也没什么好想的。”
他停顿一下。
“反正都是神仙打架。”
林德昌道:“就看鬼佬怎么想了。”
赵老板立马摇头。
“上次陆太公出事,鬼佬就息事宁人。”
“这一次,我看也差不多!”
“别忘了,赵德柱他们现在可是一直被扣着。”
赵老板几人身子登时抖了下:“他们,他们不是交钱了么?”
林德昌摇头:“我听说,他们没有凑够钱!”
……
摩星岭白房子内,史密斯、理查德等一票鬼佬再次聚在一块。
“石排湾的手段就四个。”
史密斯拧眉。
“如果放任不管,西贡应该很快就能够被陆文东收服。”
边上一人马上道:“Sir,这个判断是不是武断了点?”
“西贡多山少田少水,民风向来彪悍。”
理查德直接打断。
“南丫岛、长洲、大澳,就没有一个民风不彪悍的。”
众人一想也对。
尤其是大澳,那可是号称海上九龙城寨来着。
上百年来,那里一直都是海盗窝。
港府每次要拆大澳棚屋,都会被搞的灰头土脸。
结果陆文东以封海做手段,轻轻松松就摆平大澳。
真是应了那句话,恶人自有恶人磨!
史密斯沉吟:“理查德,你的意思是,西贡会跟大澳那些一样,被陆文东以这些手段收服?”
“是的。”
理查德讲道:“西贡地理位置决定了一点,新界其它地方很难在第一时间支援上西贡。”
他停顿一下后又道:“其实我们可以发现,陆文东发展的地方,都这种地形。”
史密斯一想,果然!
如南丫岛、长洲、大澳,不仅脱离主城区,也远离主要新界地方。
周边更是被海域包围!
那在以水上人为主体的陆文东面前,这些地方自然不堪一击。
毕竟,渔民虽然也会水,但是跟天性擅水的疍家仔一比,那就是云泥之别了。
“你有什么主意?”
理查德沉默半响后说道:“我猜,陆文东接下来会反复在西贡开诉苦大会。”
“等等?”
史密斯一听,他身子陡然一惊。
然后指指北面。
理查德摇头:“从目前的消息面来看,陆文东这个人唯我独尊,肯定是不愿意走集体的。”
史密斯的神情却未见的有多少轻松。
现在不走集体,不代表以后不走啊!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仇人都能够做朋友,烈女也能当荡妇的嘛。
理查德一字一句:“我最怕的不是这个。”
史密斯猛然抬头。
理查德说道:“我怕只怕,西贡只是陆文东的开胃菜。”
“下一步,他恐怕要针对整个新界。”
史密斯张大嘴巴:“什么?”
针对整个新界?
那可是有近百万乡人的新界!
这么多年来,港府在多次试探之后,也只是通过发展新市镇的方式来向新界掺沙子!
让新市镇的非原居民跟新界的原居民斗。
效果,自然是有的。
关键是,时间不够啊!
“什么依据?”
理查德沉默一下后就说道:“就凭他的那4个手段。”
“既然用上了这些手段,他就会被推着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