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循着光坍缩的方向溯源而来。
日冕的断层是你沉默的温床，极光与日珥是你燃烧的残妆。
我会将概率编织成逆熵绽放的卡萨布兰卡。
索赫蕾啊，纵是四季无尽的轮回，我的心永远不会改变！”
「不完备性牢笼」的展开方式与任何已知的领域都截然不同。
无数马赛克般的像素格子自赞迪克周身蜂拥而出，如同破碎的代码洪流，逆向侵蚀着既存的现实。
它如同“BUG”一般，在夏油杰的「望月霜天」之中硬生生覆写出一大片边缘流淌着破碎光流与跳动字符的数据化缺口，不断自我扩张。
这是什么术式效果，为何如此夸张？
答案并不复杂。
通过将「量子演算」作为必中术式搭载到结界之上，赞迪克的整个领域便化为了一台巨大的量子计算机。
高层次图灵机能够模拟出任意低层次图灵机，恰如高维宇宙创造了低维世界。
高出一个图灵度，便拥有任意修改低层次宇宙逻辑、概念乃至定义本身的权能。
随着不断输入信息累积已知条件，「不完备性牢笼」这台超级演算装置以天文数字级别的算力穷举所有可能性，最终将所有变量收束为唯一的“解”，获得那个术师想要的任意答案。
当赞迪克通过这台覆写现实的量子计算机构造出拟似的高维图灵机时，他便在有限范围内握有了“修改真实”、“编辑现实”的恐怖力量！
即便这种力量在作用于另一个具有知性的生物时需要进行强度对抗，这依然是极为恐怖的领域！
「不完备性牢笼」以压倒性的算力侵蚀领域的信息结构，瞬间击溃了「望月霜天」，随即开启了第二阶段的演进。
当拟似的高维图灵机完全启动，由无数空白马赛克构成的数据流心象风景彻底变更为宇宙星空的形态。
众所周知，所有在高天闪烁的星辰都经历过数十亿年的时光。
绝大部分生命终其一生，就连星星一瞬的光辉都不及。即便再怎么伟大的文明与国度，也不过是群星下的刹那流光。
但倘若，就连星光都黯淡了呢？
原来，心象风景中的漫天星辰只是开场的布景。
黑暗的星空中，一个黑洞骤然浮现，恐怖绝伦的引力自漩涡中心传来。
群星化作一道道被无限拉长的光线，旋转着坠入深渊，一颗接一颗熄灭，速度越来越快。
处于这座巨大囚笼中的规则开始急速紊乱，如同编程触发了致命的无限递归错误。
但这并非无意义的默剧。
奇术高手通过“相似律”的仪式，就可以化假为真！
法厄同无疑承载着“太阳”的象征，而通过“黑洞”吞噬“恒星”的意象，赞迪克以概念层面的封印，彻底压制了它的意识！
夏油杰早有预料地在领域破碎的瞬间开启了简易领域，与持续维持的领域延展一同构成了双重的乌龟壳，静观其变。
没有看见会唐突暴毙的未来……
即便那是足以瞬间击溃领域的绝技，在短时间内想必无法发动第二次同等规模的攻击，所以他或许可以仰仗这两层保护拖延时间。
无需忧虑，值得托付的友人就在战场边缘静观，绝不会坐视局面失控。
看着赞迪克在领域中持续操作，光影变幻却未带来实质威胁，自己毫发无伤，夏油杰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打破沉默——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引导对方亲口揭开谜底。
“这是很经典的束缚。
只有在战斗失利，对面还发出嘲讽的情况下才能使用，再加上一生一次的限定……因此便能数十倍地增幅领域的强度，达到远超平均值的水准……
但也只是‘远超寻常’罢了，狄奥无论如何都能轻松败下你的领域呀！”
“但我展开领域，并非为了击败你们。”
赞迪克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仿佛暴风雨前的深海：
“唯有在领域中，我才能彻底修改「昼神法厄同」的意志。
此生独一的绝境领域，一旦事先说明便会失效，必须在无人知晓的条件下触发。
这是我最后的领域了！”
他的神情挣扎了一瞬，最后归于一片沉寂，没有憎恨，没有愤怒，只有近乎透明的安详，如同婴孩回归母体。
“学习，理解，掌握种种技艺，让有限的自己一步一步通向无限，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啊，远胜于那些无聊的人世俗欲。
真是可惜，不能在世间多留驻一段时间。
因果的浪潮推着我踉跄前行，跌倒之时便是被彻底淹没的时刻。
无需急躁，既然跌倒的时刻已然降临，我便要赶赴死亡与终焉的约会了！”
“你要寻死？”夏油杰敏锐地从对方平静的语调中捕捉到了决绝的意味，这超乎预料的走向让他大为震撼。
“是。”赞迪克轻轻点头，他的神情宛如考试终铃即将响起仍在执笔疾书的考生。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将付出何种代价。
最初计划本是夺舍法厄同，所有仪式皆为此铺设……可当我真正进入这幅躯壳，才明白自己是何等天真。
‘新世纪的神’，岂是凡人所能负荷？
大咒灵是咒力的终极形态，不再区分正负，而是灵魂深处情绪之力的纯粹具现。
纵是虚假的太阳，我的灵魂也已濒临熔毁。
法厄同太强了。即便「咒灵操术」对咒灵特攻，我也难以想象它能完全压制这等存在……你们把握不住。
让我以死后增强的诅咒，带它一同离开人世吧。”
第一百八十二章 是人类的胜利
天才往往是孤独的，此言需从两面理解：世人难以理解天才的思绪，而天才亦常无意俯就世人的目光。
此处的“天才”可不是新闻上那种天天都有，翻开履历一大堆荣誉，一看实绩却乏善可陈的人。
真正的天才生而异禀，在某个领域拥有睥睨众生的才华，其存在本身便足以让一个时代铭刻上他的名字。
这样的人成就注定照耀史册，但其个人是否幸福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赞迪克便自视为这样的天才，充满“世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在最终目的达成之前，无论手段如何，他都必须活下去。
他不相信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不是只有好人才懂得拯救世界，这场漫长的跋涉，必须由他亲手画下终点。
因为是开放式领域，三位旁观者也都清晰听见了这番独白。
在这群星隐没的深夜，唯有大地上的“太阳”仍在燃烧，放出刺目光明。
狄奥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赞迪克，让我试试看吧。区区法厄同，手下败将罢了，又不是赫利俄斯，看我压制给你看！”
“哈哈……”赞迪克笑了，笑声在无垠的黑暗领域里回荡，“当然可以，如果你能说服我的话。
我刚刚用领域的效果将法厄同苏醒的时间往后无限推迟了。在死之前……我很愿意听听你的理念。
真不错啊。在落幕的时刻，还能有一个理解自己的强者，和我讨论对错与是非。”
说完，他舒展身躯让自己半身浸入拟似的黑洞，回归混沌的怀抱。
狄奥以一句名言开场：“‘自从厌倦于追寻，我已学会一觅即中；自从一股逆风袭来，我已能抗御八面来风，驾舟而行。’”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最广为人知的名句——不错。”赞迪克微笑着评论道。
“……我不是那些心里只盘算着自己利益的政客，不会用冠冕堂皇的‘大义’之名去要求他人牺牲。
我只会冲锋在最前线，直到‘了却天下事’，才会考虑解甲归田。
我也不会将黑暗的根源、必要的代价，虚伪地称作‘必要之恶’，然后进行所谓的‘正义切割’，试图保持自身清白。
我会全部背负，全部承认！
只因为我既是容纳一切污秽与黑暗的深渊，也是终将撕裂黑暗、灼烧一切不公的烈阳。
我认为我在日本进行的改革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这还不够……”
狄奥没有展开任何防御结界，就这样径直踏入了赞迪克的领域。
那份近乎狂妄的坦然与信任，让后者心神剧震。
精心构筑的黑暗牢笼连“伪日”都能封印，却照进了不该存在的光。
狄奥，你也是太阳吗？
不，或许应该说……你才是真正的太阳啊。
狄奥向他伸出手。那只手没有咒力保护，就这样暴露在「不完备性牢笼」中。
“就在这里，在你的领域里，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吧，赞迪克。
你不是要普及咒力吗？
巧了——‘咒力最优化’这件事，我也在做。
从基层术师的教育改革，到诅咒资源的公共化分配，每一步我都已经在推进。
纸上谈兵、空喊理想的时代结束了，我正在让咒力成为更多人能够学会、能够使用的‘工具’。
你不是想要更好的社会制度吗？
即便是在资本主义的框架下，我也成功让人们学习马克思主义，进行改良与革新。
民众是无辜的。比起暴力推翻一切，在体制内凿开裂缝，让新的可能性生根发芽——这或许是更仁慈、牺牲更少的办法。
如果我一开始就推行激进的社会制度改革，恐怕反对的人会像蟑螂老鼠一样杀之不尽。
但现在，我笼络了一大批有力人士，从实际的政策着手，一点一点地改变了那个国家。
即便短期内仍需披着资本主义的外衣，也无人能指责我不够社会主义。”
狄奥的手依旧悬在半空，纹丝不动，仿佛可以永远等下去，等待一个跨越生死的回答。
“如果你真的怀抱理想，那就别喊累，别逃避，别求死。和我一起，打倒这个世界吧！”
赞迪克看向狄奥，他周身的光芒突然变得极暗，如同断电后逐渐隐没的白炽灯，光亮一寸寸熄灭。
“真好啊。你有这份殴打世界、迫使其遵循你心意的勇气，我不如你。”
你是怎么做阅读理解得出这个意思的？！
就像那些文章被选作高考阅读题的作家本人亲临现场，这一瞬间狄奥的脸颊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但终究是“人之将死”，他没有立刻发作。
“至于活下去……作为咒灵活下去吗？
还是别了……咳咳，我终究是人类啊。
听我说……我的肉身早已损毁。伴随着对法厄同状态的修改，这份对躯壳的影响……也反噬到了我身上。”
狄奥仍然沉默地伸手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