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帮子士人搞出来的事。”
张让在旁侍立，察言观色已久，见天子面露厌烦之色，趁机怂恿道，
“陛下，武陵一郡尚且如此，天下百余郡，不知还有多少曹寅这样的人，何不借此机会彻查一番！”
彻查天下各郡官吏，说到底就是在地方上掀起新一轮清洗，把那些跟宦官不对付的太守县令一个个揪出来换掉。
刘宏心里未必不清楚张让的算盘，但他原本就对士人集团有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而且他也确实想把地方上的权力收一收。
次日朝会，刘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发雷霆。
言武陵太守曹寅贪赃枉法辜负圣恩，地方官吏沆瀣一气欺上瞒下，要派遣督邮分赴天下各郡，清查吏治，凡有不法之事，就地免职押解回京。
满朝官员哗然，督邮这个职位本是监察之职，但自桓帝以来，督邮下郡往往充当宦官在地方的打手，所到之处必定鸡飞狗跳，谁跟他们不对付就查谁。
廷上有几个老臣想出列劝谏，就想到王芬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此时站出来反对，除了把自己搭进去，没有任何意义。
而曹寅变成了那只“鸡”，很快便被押解到了雒阳。
清流势力当然知道这是宦官想要打击他们，但是由于刘宏拉偏架，在明面上，他们不可能抵抗得了。
颍川某处秘密庄园内，不少天下知名的清流人士在此聚集，有头戴进贤冠的文官，有腰悬长剑的豪侠，有布衣草履的隐士。
若有人识得他们的面孔，必定会大吃一惊，这些人中不乏曾任两千石的地方大员，也有当年党锢之祸中侥幸脱身的清流名士，但他们今夜共同定下了“联络四方诸侯清君侧”的计划。
这个计划说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说破绽百出，但是他们已经被逼上绝路了，只能放手一搏。
一豪侠掷下酒杯，原来是张邈，
“大不了就死，死在这厅里也是死，死在督邮的囚车里也是死，死在雒阳的东市口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众人闻言，齐齐点头，
“那就搏。”
很快，十几个人分头从庄园的后门离开，消失在颍川的夜色之中。
士人集团行动了起来，有人联络张温、董卓，但张温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暧昧，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告发，只是将使者送出营外。
董卓那边倒是热络得多，不仅收下了密信，还留使者住了三日，好酒好肉地招待了一番，只是最后也没有给一句准话。
也有人联系刘虞、刘焉等宗室，但二人都婉言拒绝。
甚至连林衍这个他们原本看不上的两面派也联系上了。
派去南阳的不是别人，是许攸。
许攸在王芬政变失败后一直在外流亡，急需一个落脚之处，也需要一个能翻盘的盟友。
他带着汝南名士何颙的亲笔信，一路乔装打扮，扮作贩布的商贾，混在南阳郡城的人流中进了宛城。
许攸此人能言善辩，开口便是一番慷慨陈词，从王芬之死说到陈寔灵前三万人的悲恸，再说到督邮即将清查天下郡吏的危机，然后图穷匕见——林州牧坐拥荆州七郡，兵精粮足，此时若能举兵北上，清君侧、诛宦官，便是匡扶社稷的第一功臣，青史留名不在话下。
林衍听完后，给许攸倒了杯茶，
“许先生一路辛苦，先在南阳住下歇息两日，此事容我思量。”
但许攸待了几日后，也未等到回应，只好跑路了。
这场规模空前的大串联活动，自然很难瞒过张让等人的耳目，士人四处奔走的消息很快汇总到了雒阳宫中。
但派出去游说的使者大多是早有赴死觉悟的死士，一旦发现事有不谐，或当场自尽，或连夜逃亡，绝不给宦官留下活口和证据。
张让等人也只能在刘宏那边旁敲侧击地说士人又在结党，意图造反，刘宏脸色愈发阴沉，对士人集团的反感又深了几分。
就在士人四处奔走的同时，雒阳城中的刘宏，心思却并不在朝堂上。
雒阳西园，西园禁军的将士们列阵而立，刀枪如林，这支军队是刘宏亲自下诏组建的，从各州郡抽调精锐，又在雒阳城中重新编练，耗费倾注了他的心血。
刘宏大驾光临西园校场，他头戴武冠，身披金甲，腰悬宝剑，骑着一匹白马缓缓走过阵列。
三军将士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声震云霄。刘宏勒住马，环顾四方，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自得之色，他拔出腰间长剑，高举过顶，大声宣告，
“朕今日为无上将军，当与尔等共镇天下。”
这一幕让侍立在侧的蹇硕和张让等人满面红光，无上将军的名号是张让替刘宏拟的，刘宏很喜欢。
然而何进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西园军的兵源来自各地州郡，按照大汉的军制，地方兵马调动本该经大将军府核准。
但蹇硕以上军校尉的身份，屡屡越过何进，直接向州郡发号施令，何进还是事后才接到知会。
蹇硕更是得意忘形，他几次三番提到“上军校尉统摄禁军，节制诸将”时，眼角余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何进，众人皆知其意，但无一人敢开口劝阻。
何进当场不能发作，回到大将军府后大发雷霆，
“蹇硕！不过是一个阉人！他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羞辱我！”
幕僚们闻声赶到堂中，但只有寥寥数人敢上前劝慰。
此时，站在幕僚末尾的一个年轻人忽然站了出来，此人唤作李清，字清酒，投到大将军府做门客不过两年多，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在一众幕僚中并不起眼。
第126章 刘宏咳血
只见他说道，
“大将军息怒，蹇硕之所以敢屡屡越过您调动兵马，无非是想把各地的精兵良将都收入西园，充实他自己的势力，一旦西园军满编成型，他便可以绕过您直接号令天下兵马。
何进冷哼一声，
“这还用你说？”
李清不仅没被何进这句话噎住，反而微微一笑，
“所以蹇硕现在正是最得意的时候，但他最得意的时候，也就是最松懈的时候。他想从您这里调兵去充实西园，您不妨将计就计，将忠诚于您的人手借机安插进西园军中，到时候西园军谁说了算还未可知！”
何进本来满脸怒色，一听李清的话，脸色当场阴转晴，他站起身来，走到李清面前，
“好计谋，好计谋，李先生果然才智过人，吾当重用！”
何进便依计而行，从各地挑选了一批中下层军官，光明正大地送进了禁军之中。
自此，清酒在大将军府内的地位扶摇直上，一跃成为何进最倚重的谋士之一。
袁绍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他与许攸等人，再次向何进进言，
“大将军，蹇硕嚣张跋扈，若不早做打算，这群宦官迟早会对您下手。”
何进沉默不语，他的态度确实发生了一些转变，但这还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动手。
袁绍等人见状只好作罢，但是他们已经知道何进动心了，心情也好了很多，只要后面再推一把，何进也未尝不能铲除宦官。
另一边，蹇硕、张让等人也在刘宏面前汇报何进的骄横，蹇硕指责何进占着大将军的位置干预西园军的事务，指使官员无视上军校尉的命令。
张让则在旁边适时地叹气，说老臣在宫中侍奉陛下数十年，从未见过有谁像大将军这般行事，今日敢插手西园军，明日就敢插手禁中，后日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刘宏对何进愈发不喜，西园军是他亲自组建的，岂能容何进染指，再加上他原本对何皇后的感情本就淡薄，连带着对何皇后所生的长子刘辩也谈不上喜欢，他真正属意的一直是幼子刘协。
当士人集团觉得宦官们势大，不可抗衡的时候，张让等人也陷入了恐慌之中。
他们私下里向太医了解过刘宏的身体状况，太医隐晦的告诉他们天子时日无多了，要知道现在他们权倾朝野，那都是因为刘宏需要他们，他们的一切权力都来自天子，来自刘宏对他们无条件的信任和庇护，要是天子驾崩，他们不过是无根浮萍，到时士人只需送来一纸诏书，十常侍就要纷纷追随刘宏而去了。
蹇硕坐在上首，自西园军组建以来，他以上军校尉之尊统领禁军，在宦官集团中的地位便扶摇直上，隐隐然已凌驾于张让、赵忠等前辈之上。
说到底，张让再得宠也只是中常侍，手中没有一兵一卒，而他蹇硕手中握着雒阳城内最精锐的一支武装力量。
张让等人都询问他的意见后，蹇硕道，
“天子有意立皇子协为帝，诸位都是知道的。”
众宦官纷纷点头，别说他们，不少朝臣也都知道这件事。
刘宏对何皇后所生的长子刘辩素来冷淡，嫌他轻佻无威仪，而对王美人所生的幼子刘协却疼爱有加，多次向张让等人流露过废长立幼的心思，只是碍于朝臣反对，一直悬而未决。
蹇硕道，
“皇子协年幼，年幼，天性纯良，与我等亲近，况且他在宫中长大，从小就是诸位看着的。
况且我等与何进等人向来不和，听说他身边的人一直在谋划诛杀我辈，要是皇子辩继位，他得势之后我等性命难保啊！”
蹇硕双手按在案上，
“再说我等身受皇恩，当此社稷存亡之际，岂可有二心？”
众宦官纷纷道，
“说得好，我等当拥立皇子协继位！”
宦官集团的思想很快就统一了，众人开始密谋拥立皇子协继位的事情。
大方向定下之后，接下来就是怎么干。
蹇硕有兵，但光靠西园军还不够，何进手中也有南北二军的部分兵权，一旦刘宏驾崩，双方在雒阳城内正面交锋，胜负还在两可之间。
而且真到刀兵相见的时候，雒阳城里的文武百官是站在何进那边，还是站在他们这些宦官这边？答案几乎不用想。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外援——一个手握重兵、立场可靠、又不会被士人集团拉拢的实力派。
张让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林衍，坐拥荆州七郡，麾下良将如云，兵精粮足，而且他作为刘协的老师，他是自己等人的天然盟友，可以援引他作为外援。
张让的信件很快就到了林衍手中，林衍看完之后，心中一凛，刘宏身体不行了，这个时间点终于快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没有害怕，反而是激动到颤抖，之前的所有谋划都是为了这一刻，林衍马上回信张让，答应合作拥立刘协继位一事，并要求张让他们将去雒阳中途关卡的守将全都安排成南阳系人马。
写完信后，林衍马上开始购买更多战马，他需要一支强大的精锐骑兵，能够迅速驰援洛阳。
张让等人收到林衍的回信，大喜过望，至于林衍的要求，他们也全都答应了。
跟自己等人的性命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难不成林衍还能造反不成？
而且就算是林衍真造反，他们也认了，因为林衍造反成功他们不一定死，何进得势他们肯定要死。
西园军设立之后，刘宏也将他们派往各地，平定叛乱。
比如巴郡板楯蛮作乱，汉廷便派遣西园上军别部司马赵瑾率军进讨，马相、赵祇起义，左校尉夏牟进讨，汝南葛坡黄巾作乱，下军校尉鲍鸿进讨。
但除了赵瑾还算顺利之外，其他几支部队的表现都不太好，因为里面有宦党有清流势力，常常互相掣肘，宦党想派士人集团的人当炮灰，士人也想利用叛军把宦党除掉，导致军队战斗力低下，甚至还发生了内讧！
刘宏在裸游馆内得知后大为光火，但令他惊恐的事情发生了，他开始咳出血了！
很快太医和张让等人就赶来了，他们立马封锁了现场，所有在场的宫女、宦官全部被灭口。
刘宏经过太医的救治之后，终于缓了过来，眼看着自己大限将至，他开始有些慌张了。
张让等人见到刘宏好转，马上开始哭天喊地，鼻涕眼泪糊满脸，额头都磕出青紫色淤痕，俨然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刘宏看到他们的样子，心中一暖，没有白养他们这么多年，随后便向他们吐露了自己想要立刘协为帝的想法。
众宦官纷纷道，
“陛下英明！”
然后开始向刘宏献策，其中就有援引林衍进京掌握兵权一事，刘宏思考片刻，终于点头了，他心中甚至还想更激进一些，直接让林衍带着兵马入京，驻扎在外牵制南北二军，以确保刘协登基。
第127章 董卓抗旨
但是招外兵进京无疑会招致朝臣的反对，因此需要一个适当的理由。
此时在凉州的董卓此时也有了异心，朝廷之前下诏征董卓为九卿之一的少府，少府位列九卿，秩中二千石，掌管天子私府，但是董卓拒不接受，他上书称：我下属的湟中义从、匈奴士兵都来拦住我的车，苦求我不要抛弃他们，我制止不了他们，只能留下来宽慰他们，如果有情况有变我再向朝廷汇报。
朝廷哪里还看不出董卓的心思，但是此时天下动荡不安，也不敢轻易逼反董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