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随着战事的推进,一个新的问题也摆到了林衍面前——越来越多的羌人部落脱离韩遂前来归附,这些部落少则数百人,多则数千人,加起来已有数万之众,可如何安置他们呢?
第二天,中军大帐中,张温、皇甫嵩、林衍等一众将领人皆聚集于此,林衍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如何该安置羌人的问题。
众将纷纷陷入了沉思,片刻后,皇甫嵩率先开口,
“这些羌人虽然归附,但野性难驯,我认为可以将他们部落打散,重新编入汉军之中,分散安置到各部,以军法约束。”
张温听了皇甫嵩的话,摇了摇头,
“羌汉积怨已深,双方的仇恨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此时贸然合兵,羌人必然生疑,汉军将士也会有抵触之心。”
“那张车骑的意思是?”
“不如就暂且维持现状吧,让这些羌人部落首领继续管理自己的部众,只要他们不闹事就好了。”
林衍此时开口了,
“不可。
此时维持现状必然会养虎为患,朝廷大军在时尚能震慑他们,若是将来朝廷大军撤出凉州,这些羌人豪强必然会重新坐大,到时后患无穷啊。”
林衍这句话把东汉凉州问题的核心点了出来——凉州叛乱之所以屡剿不绝,根源就在于羌人以血缘和部族为纽带自守,朝廷强则降,朝廷弱则叛,百年来循环往复,从未真正被纳入朝廷的治理体系。
正当众人沉默之际,一直坐在角落的吴用开口了,
“诸位将军,在下有一个想法。”
“先生请讲。”
“既然问题的根源在羌人部落自治上,那不如趁着眼下羌人走投无路,用一种新的制度替代部落制,重新建立治理秩序。”
林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显然他早已经有了想法,其他人也在思考吴用的话,最后张温叹了口气,
“想替代羌人部落制何其困难,之前将其内迁都失败了,这岂是一朝一夕之功!”
林衍深以为然,制度建立不易,但他手中却有一个现成的制度——八旗,这个名声不好,却又被无数遗老遗少们念念不忘的制度,连后世汉奸都不遗余力为某朝洗白,可想而知培养二鬼子的效果确实不错,而眼下的凉州正合适推行这个制度。
八旗将军事编制与民政管理融为一体,旗主拥有旗内至高无上的权力,但这个权力又完全依附于最高统治者。
旗主世袭罔替,富贵绵延子孙,这足以打动那些根基不稳的羌人首领,而朝廷也能在潜移默化中通过旗主完成对羌人的整合与控制。
林衍想到这里,他便将八旗制度的框架向帐中众人娓娓道来,将其包装成了“分旗统领、世袭效忠”的土司方案。
皇甫嵩、张温听完后觉得有可行性,但是也提出来自己的担忧,
“此法的确精妙,只是羌人未必肯答应。
眼下这些羌人部落首领虽然走投无路,但想让他们交出实权,恐怕不是我们靠三言两语轻松说服的。”
吴用听到这里,当即站起身来,
“主公,此事关乎凉州长治久安,不容有失。
若诸位将军信得过在下,在下愿意出面去说服那些羌人首领。”
其他人看向林衍,林衍欣然应允,郑重道,
“那就有劳先生了。”
吴用只带了两个随从,便直接去了羌人营地。
等他到达营地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几个羌人哨兵认出了他身上的服饰是汉军大营中的,所以稍稍盘查后便没有阻拦。
吴用没有挨个拜访,而是直接让人传话,请当前归附羌人部落中九个最大的首领前来会面。
这九个首领基本上代表着归附羌人中的主要势力,其中最大的部落有近一千帐,最小的也有三百余帐,他们听说林衍麾下的使者来拜访了,不敢怠慢,纷纷赶来赴会。
吴用坐在上首,神态从容,仿佛不是在羌人的营地中,而是在自己家中款待客人。
吴用见众人到齐后,笑吟吟地开口,
“各位首领,不知最近可还安好?”
一名削瘦汉子坐在吴用左手边,三十来岁年纪,眼珠一转,率先堆起笑容接话道,
“多亏林将军庇护,我等才能安然无恙,部众也重新回归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夸几句也无妨。
吴用微微一笑,
“如此便好,前将军有意将汝等纳入麾下,编入军籍,统一管辖,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落地,方才还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几位首领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有人坐不住了,一名黑脸大汉霍然起身,怒目圆睁,质问道,
“难道林衍也想吞并我们吗?”
听见此人直呼林衍名讳,吴用身边的随从已经摸上了刀柄,但吴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而其他人也是沉默不语,无人开口表态,
吴用深吸一口气,
“这位首领此言差矣,前将军并非此意,请听我细细道来。”
黑脸大汉冷哼一声,但没有继续发作,重重坐了回去,众人也稍稍按耐住性子,准备听下文。
随后吴用将八旗制度的一些好处娓娓道来,其中着重点出了旗主的权力世袭罔替,只对林衍效忠,在旗内一言九鼎等等。
听到“世袭罔替”,这些首领瞬间不困了,他们能当上首领也是经历过一番厮杀的,自然清楚自己的权力未必能传给子孙,但是旗主却可以。
虽然这个制度可能会导致羌人被同化,但是他们的利益得到了保障,这哪有什么不好的?
不少人都露出了心动之色,他们大多是因为前首领被韩遂杀死才刚刚上位的,根基不稳,没什么威望,如果能借着林衍的势力稳固地位,自然是好事。
但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之前那个黑脸大汉再次站了出来,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吴用脸上,
“说了这么多,林衍还不是想要让我们当狗?”
其他人一听,又有些犹豫了,从今以后他们就再也不是自由自在的部落首领了。
吴用也有些生气了,这个蛮夷三番五次直呼林衍的名讳,真是放肆,但想到自己此行的任务,只好压下怒火,
“诸位,前将军并非是逼迫你们,这是邀请,全凭各位自愿选择,不会强求的。诸位可以自行考虑,三日之内给我答复便是。”
说完,吴用便向众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第136章 治羌与策反汉人军将
吴用离开后,这些首领纷纷议论,有人支持,比如那个削瘦男子姚戈,认为此举有利于羌人的发展壮大。
有人反对,那个黑脸大汉车鹿一直认为林衍是想让羌人当炮灰,想吞并羌人部落。
姚戈也不恼,直接发问,
“车首领,你们不落有多少帐?”
车鹿抬头挺胸道,
“九百余帐!”
引起在场之人的一片惊呼,这已经接近千帐了。
“那你死了以后,这九百多帐归谁?”
车鹿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自己也是从叔叔手里抢来的位置,下一任部落首领也不可能是他儿子,他还有一个表弟正直壮年呢。
车鹿咬了咬牙,
“归谁不重要,“就算让他们自己打一架打出个新首领来,也比给汉人当狗强!”
其他人也各有看法,场面一片混乱,到最后也没有一个统一意见出来。
车鹿第一个起身离席,掀开帐帘时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要当狗你们去当,我车鹿不伺候。”
当晚,吴用与黑脸大汉的部落二号人物秘密接触,没过两天,黑脸大汉就被他表弟车羊所杀,随后车羊便宣布响应林衍的号令,愿意改旗制。
其他首领这才反应过来,林衍确实想要得到羌人部落首领的支持,但首领可以是任何人,现在羌人们都在大军当中,只要是愿意支持他的,他也能将其扶上首领之位。
看到了黑脸大汉的下场,其他人也不再犹豫,纷纷表示支持林衍的号令,有了这些大部落的支持,其他小部落也不敢反对,林衍此次的八旗制度改革算是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要看后续这些旗主能不能压住其他人了。
在各部落实质性表态之后,林衍投桃报李,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而且比承诺给的更多,比如兵器盔甲,甚至还派出精锐部队协助他们,期间也有过叛乱发生,不过很快就被平息,林衍当着所有旗主的面,将叛乱的几十人全部斩首,首级挂在各旗营门前的旗杆上示众三日,那个闹事的部落则被彻底拆分。
车鹿的教训在前,拉拢的手段在后,一手大棒一手甜枣,旗主们对林衍感恩戴德之余也添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而普通羌人对此无感,他们原本就是首领的奴仆,现在是旗主的奴仆又有什么区别?
但很快随着八旗内部等级制度的建立,有人原本是部落中最低等的牧奴,因为最先响应改编、在训练中表现突出,被擢升为甲兵,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兵器和战马,脱离了放牧的苦役,这在部落制度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牧奴的儿子永远是牧奴,贵族永远是贵族,血统就是一切。
可现在,一个牧奴居然和他们平起平坐了。几个老资格的部落贵族对此恨得咬牙切齿,私下聚在一起喝酒时没少骂娘,却又不敢声张。
与此同时,也有原本的部落小贵族在改编中丧失了特权。
他们的父亲曾是部落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在部落大会上有座席、有发言权,牛羊多得数不清。
但部落被改编成旗之后,这些虚衔和特权在新的等级体系中失去了意义,那些除了祖上名头之外一无所有的没落贵族,在新的体系中被毫不留情地淘汰掉了。
也有人从原先的游牧贵族沦落为普通旗民,心怀怨恨,但在汉军的高压下,敢怒不敢言。
从牧奴到甲兵,从贵族到平民,这种身份的颠覆到处都在发生。
这一切自然是出自林衍之手,他不仅要建立八旗制度,还要通过等级制度将羌人内部分化瓦解,防止以后再叛乱,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手动制造了一批既得利益者。
如果羌人再次造反,如果八旗制度被推翻,如果部落制卷土重来,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们会重新变成牧奴,重新跪在贵族脚下,重新在牲口圈里度过余生。
那他们还会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到那个时候,如果有人跳出来喊“造反”,这些既得利益者会比汉军更先拔出刀子,砍人有力气。
甚至都不需要林衍下令,他们自己就会替林衍把叛乱掐灭在萌芽里,他们比任何人都有动力维护这套制度。
以夷制夷,方能得长久。
在林衍进行改革的时候,韩遂的心情越来越差了,在汉军的攻势下,手下不少羌人被林衍那边的羌人首领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口号煽动,指出韩遂不是羌人,之前还把羌人首领们全杀了,桩桩件件都是真事,由不得人不信。
这在羌人部落中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和怒火,越来越多的羌人带着部众脱离韩遂,有的连夜拔营北上投奔林衍,有的干脆直接在战场上临阵倒戈,让韩遂不得不依赖手下的汉人部队。
但他却不知道,他麾下的汉人将领们也迎来了自己的机遇。
林衍向他们承诺,愿意平反段颎的冤屈,赦免他们之前的罪责,只要他们交出韩遂的项上人头即可。
段颎,字纪明,凉州三明之一,他在凉州平羌多年,战功赫赫,羌人闻风丧胆。但他在朝堂上得罪了宦官,被诬陷下狱,最后落得个身死狱中、家产抄没的下场。
他麾下的将士们失去了庇护,被朝廷清算,被逼反,最终流落到叛军之中,但现在林衍给了他们第二条路。
汉人军将们对林衍的承诺反应各异,有些人觉得自己等人手上的罪孽太大,就算朝廷赦免了也可能秋后算账。
也有人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的,在叛军中没有军法约束,想抢就抢,想杀就杀,自由自在,何必回去受朝廷的窝囊气?
但也有人心动了,他们本来就是因为段颎被朝廷迫害才造反的,如果能就此洗白,也不是不行。
有人感慨,
“段将军的冤屈能得到平反……朝廷总算还有一个明白人了。”
人心浮动,军营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第137章 反间计与韩遂撤军(请假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