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晁盖那样热情地迎上来,也没有像寻常百姓那样诚惶诚恐。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原来是林知县。草民吴用,见过县尊。”
“吴先生不必多礼。”林衍抱拳,“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吴用微微侧身,让出门口:“县尊请进。”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屋便是学堂,摆着几张破旧的书案,上面摊着几本翻烂了的《论语》《孟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淡泊明志”四个字,笔力清瘦,有几分风骨。
吴用请两人在学堂坐下,自己在下首陪坐,既不殷勤,也不怠慢。
林衍没有绕弯子:“吴先生,我这次来郓城,是想要为做点事。”
“什么事?”
“保一方平安,让百姓安居乐业。”
“但我个人才能有限,缺乏大才辅佐,听闻吴先生博学多才,精通兵法韬略,有陈平、诸葛之能,所以特来相请。”
吴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衍意外的话。
“县尊谬赞了。草民不过是一介村塾先生,教几个蒙童识字而已。什么兵法韬略,草民一概不通。”
林衍愣了一下。
宋江在旁边打圆场:“学究太谦虚了。你的才学,郓城县谁人不知?”
吴用淡淡道:“宋押司说笑了。吴某确实没什么本事,只会教孩子们读几本书。县尊若是要剿匪,郓城县有朱仝、雷横两位都头,都是武艺高强的好汉,何必来找一个教书先生?”
林衍没有强求。他站起身,抱拳道:“既然如此,是我冒昧了。打扰吴先生了。”
吴用起身还礼:“县尊慢走。”
走出小院,宋江低声道:“县尊,这……”
“无妨。这次麻烦公明引荐带路了。”
“县尊这是哪里的话。”
次日,林衍与苏糖骑马来到东溪村。
这回他没有穿知县的官服,只穿了一身寻常的月白长衫,像一个普通的书生,他让苏糖在巷口等候。
自己来到吴用院子后,叩门。
开门的还是吴用。
看到又是林衍,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县尊今日又来,不知所为何事?”
“路过东溪村,想起吴先生这里有好茶,特来讨一杯喝。”林衍笑道。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墙角一株老梅开着几朵白花,暗香浮动。
吴用真的去煮了茶,茶是粗茶,碗是陶碗,但水烧得恰到好处,茶香清冽。
林衍捧着茶碗,和吴用聊起了天。
说起郓城的风土人情,说起朝堂上的奸臣迫害忠良,说起当今世道民不聊生、盗匪遍地,吴用话不多,但偶尔插一两句,都能切中要害。
茶喝了三轮,林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我知道先生有大才,先生不愿意出山,我也理解。”林衍转过身,看着吴用,“但梁山不除,郓城百姓永无宁日,前日赵家铺的大火,先生想必也听说了。”
吴用的眉心动了一下。
“我不是来逼先生的。”林衍抱拳,“只是想说,如果先生改变了主意,县衙的大门随时为先生敞开。”
说完,他转身上马,策马离去。
吴用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冬日的风吹动他的青衫,墙头的老梅落下一瓣白花,飘在他肩头。
他拈起那瓣梅花,看了很久。
第三日,天降大雪。
林衍天不亮就醒了。他推开窗户,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积雪已经没过了台阶。
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林福进来送热水,见林衍已经在穿衣,愣了一下:“公子,这么大的雪,您要去哪儿?”
“东溪村。”
“这……”林福看着窗外的大雪,“公子,要不改日吧?这雪太大了,路上不好走。”
“就是雪大才要去。”
林衍系好大氅,推门而出。
林福拦不住,只好赶紧去马厩备马。
苏糖被声音惊动,披着衣服跑出来,看见林衍正要上马,急忙喊道:“你疯了?这么大的雪!”
“第三回了。”林衍回头看了她一眼,“事不过三。今天他若还不答应,以后也不会答应了。”
苏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她只是跑回屋里,拿了一条厚厚的围巾,踮起脚尖给林衍围上。
“早点回来。”
林衍点点头,策马冲进了风雪中。
从县城到东溪村,平时半个时辰的路,今天走了一个多时辰。雪深没膝,马蹄踩进去拔出来都费劲。林衍的大氅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霜。
叩门。
没有人应。
再叩。
还是没有人应。
林衍站在门口,雪越下越大。他没有再敲门,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吴用站在门内,看着满身是雪的林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吴用其实在门内站了很久,他听见第一声叩门,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却没有拉开。
他在等,想看看这个年轻的知县是敲三下就走,还是会在雪里站下去。
“县尊,这么大的雪,何必呢?”
“天下百姓头上的风雪更大。”林衍的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吴用沉默了很久。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墙头的老梅已经被雪压弯了枝条,但花还在开着,白梅白雪,分不清楚。
终于,吴用后退一步,深深一揖。
“明公以国士待用,用敢不以国士报之?”
林衍大步跨进门,双手扶起吴用。他的手冻得通红,但握在吴用手臂上的力道很稳。
“得先生相助,大事可成。”
吴用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知县,为了请一个村塾先生,在风雪中站半个时辰。
他熟读历史,自比诸葛,何尝不知这三顾之恩恐怕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能报之。
“明公,请进屋说话。”
第15章 收智多星(求追读)
吴用在学堂里生了一盆炭火,又给林衍倒了一碗热茶,看着他把身上的雪抖落,然后把冻僵的手指贴在茶碗上取暖。
“明公。”吴用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吴用有三问,想请明公解答。”
“剿梁山,是为了升官,还是为了百姓?”
“既为升官,也为百姓。”
“我不装清高,身为九牧林氏的子弟,光耀门楣是本分,剿灭梁山是大功一件,我需要这份功劳。但赵家铺的大火,我也亲眼看见了,那些被烧死的百姓,被劫掠的妇人,被践踏的田禾。都让我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去改变,若我是知府,便能调一州之兵,灭群贼、保一州平安。”
吴用点了点头,又问:“明公拿下梁山之后,准备如何处理此地?”王伦占着这八百里水泊,却只想当个打家劫舍的山贼头子。
如果林衍拿下梁山这样的地方后只是把它当成一个剿匪的功劳,那他吴用跟着这样的主公,充其量也就是从“村塾先生”变成“县衙幕僚”,换汤不换药。
林衍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捧着碗。
“先生,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明公请讲。”
“梁山这地方,先生觉得它像什么?”
吴用微微一怔。他本以为林衍会直接回答治理方略,没想到反被问了一道。
他沉吟片刻,道:“八百里水泊,易守难攻,若只论地势,像一座天然的堡垒。”
吴用的眉梢动了动。
“先生请看。”林衍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手绘地图前。他的手指点在梁山泊的位置上,然后向外划了一个圈。
“梁山泊往北,是大名府,河北重镇。
往南是徐州,淮北门户。
往西是东京汴梁,天下之中。
往东是青州,出海口。”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画出一条无形的线。
“梁山恰好在这四方的交汇点上。如果在这里设一处码头,建几座仓廪,北边的货物南下,南边的粮食北上,都可以在此中转。”
林衍可不是随便说的,只是把未来发生的现实提前说出来而已。
吴用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公是说……把梁山变成商埠?”
“不仅是商埠。”林衍转过身,看着吴用,“我要想把梁山变成不在朝廷书名册上的城市,一座属于我的城池。”
窗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炭火的微光映在林衍脸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轮廓。
“但朝廷那边……”吴用迟疑道。
林衍心想,朝廷自己都没几年了,更何况三个月后他就带着领地跑了,皇帝又能拿他怎么样?
“现在遍地烽烟,朝廷自顾不暇,没有功夫来到处剿匪。”林衍说,“再说梁山是贼,能不闹事朝廷也懒得管。”
林衍和吴用相视一笑——没错,未来梁山名义上还是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