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的脚先于脑子,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像按掉了整间教室的开关。
老师的动作停下了,所有同学保持着各自的姿势一动不动。
紧接着,他们的脖子开始转动,几十颗脑袋以同一个角度同一个速度齐刷刷转过来,目光落在莉莉身上。
“莉莉,进来。”老师开口。
“进来啊,莉莉。”全班一起开口,男声女声童声叠在一起汇成同一个声音。
莉莉退到后门,牙齿都在打颤:“你、你们到底怎么了?”
“你们是谁?!”
“哈哈哈哈!”老师笑了,她的脸从正中央裂开,干硬的皮肤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的油粉。
头发生长出来,蓬成一团肮脏的橘红色,嘴角咧到耳根,两排细密尖利的牙齿从牙龈里顶出来,一身银灰色的蓬蓬戏服从身体里长出来。
它佝偻着背,戏谑地盯着莉莉的脸。
“你,你是谁!!”莉莉尖叫着道。
“跳舞小丑,潘尼怀斯。”它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很高兴认识你,班布里奇小姐。”
它说着便开始跳舞,脑袋不动,身体左右摇摆。
全班同学齐刷刷起身,桌椅自动后退让出空地,他们排成两列,抬手,转身,跺脚,跳着一支动作僵硬的舞,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
“一起跳啊,莉莉!!”他们边跳边喊,声音甜得发腻。
莉莉尖叫一声,转身冲出教室。
“哈哈哈哈,追上她!”身后的教室骤然响起统一的脚步声。
她不敢回头,光着一只鞋在走廊里狂奔,潘尼怀斯领着全班跳着舞追,队列丝毫不乱,几十双脚踩着同一个拍子,边跳边喊她的名字。
“莉莉!”
“莉莉!”
走廊被拉得老长,她记得楼梯口就在二十步外,跑了上百步还看不到头。
两侧教室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每扇门里都走出一个潘尼怀斯,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全咧着嘴踩着舞步汇入身后的队伍。
莉莉哭着跑,前方终于没路了,尽头是医务室的门。
“不,爸爸救救我!”她哭喊着喊出了已故父亲的名字。
这时候,医务室打开,一双手从门里伸出来,把她用力拽了进去。
门砰地关上。
莉莉刚要尖叫,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嘘,别出声。”
莉莉转过头,整个人僵住。
一个男人蹲在她面前,格子衬衫,下巴上一道浅疤。
是父亲。
恐惧和狂喜同时撞上来,她话都说不利索:“爹地?”
“你复活了吗?”
父亲伸出胳膊,把她紧紧抱进怀里。他的怀抱没有温度,可收得那样紧。
“我是死了。”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沙哑,温柔。
“可我放不下我的女儿。”
莉莉积攒了一整天的恐惧全化成眼泪,哭得喘不上气。
是父亲,一定是父亲的灵魂舍不得她,从那个世界回来护着她。
“听我说,时间不多。”父亲捧着她的脸。
“盯上你的叫潘尼怀斯。”
“它会变成你内心最恐惧的东西欺骗你。”
“让你怀疑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脑子。”
“它给你看的东西,你一样都别信。”
“只有战胜恐惧,才能战胜它!”
“它为什么偏偏找我?”莉莉不明白。
“没有为什么。走!”父亲拉着她从医务室后门冲出去,跑到停车场。车已经发动,莉莉刚坐进副驾,车就蹿了出去。
“你必须离开德里镇,走得越远越好。”父亲脸色严峻。
“为什么?”莉莉只觉得内心十分安全。
“因为它不会放过你!”
后视镜里,学校大门整个炸开。
潘尼怀斯跑在最前面,全班同学跟在后面,再往后,成群的小丑从下水道井盖里钻出来,从街边店铺的玻璃门里挤出来,从停靠的汽车后备箱里翻出来,红的、白的、橘色的气球飘满整条街,遮天蔽日。
一个小丑扑上后备箱,父亲猛打方向盘,一把将它甩进路边沟里,更多小丑扑上来,趴在车窗上往里看,用脑袋撞玻璃。
“莉莉,莉莉!”潘尼怀斯发出怪异的喊叫,这让莉莉惊恐得快要晕过去了。
“莉莉,不要看它!”父亲头也不回大叫。
“不要给它恐惧!”
“如果你产生恐惧,它会把你拉入幻境!”
“我,我不怕你!”莉莉强行转过头看向前方。
这时候,一只气球砸上挡风玻璃,啪地炸开,一张难看的小丑脸就这么贴在前挡风玻璃上。
“莉莉·班布里奇,没人可以救你,哈哈哈哈哈!”
父亲打开雨刮,踩着油门冲上主街,撞飞消防栓,高速水流把那张小丑脸冲了下去,这才开上出城的桥。
透过后视镜,莉莉看到小丑们在后面追了一路,不过越来越少,最后缩成几个彩色的点,停在了镇子门口。
莉莉瘫在座椅上,汗水把衣服泡得透湿,大口大口喘气。
父亲在身边。她侧头看着父亲的手,眼泪又下来了,心里却是暖的。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挡掉所有风雨,那时候她以为这双手能护她一辈子。
“莉莉,它不会放弃,离开德里镇后你不能回头!”
“明白吗!”
莉莉点了点头:“爸爸,我们去哪?”
“你该去的地方!”父亲语气冷硬地回答道。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路。莉莉看着窗外,刚刚暖过来的脸色又开始白了起来。
白色的围墙,门口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精神病康复中心。
她在这扇门后面被绑了两个月。
“爸爸?”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要把我送到哪?”
沉默。
“爸爸!你说话啊!”她害怕地抓着驾驶室里的那个人。
但那个人一回头:“坐下。”
莉莉如坠冰窖,整个人颤抖不止。
驾驶座上坐着母亲,冷着一张脸,眼里满是失望。
父亲不见了。
“爸爸呢!”莉莉绝望道。
“你爸爸死了,莉莉。”母亲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又犯病了。”
车停稳,几个白大褂拉开车门,一人架住她一条胳膊,把她往外拖。
“不,妈妈,我没有疯!”
“爸爸!!”
“救救我!!”
她喊到嗓子撕裂,可是父亲依旧没有救她。
皮带勒上她的手腕、胸口、脚踝,她被固定在治疗室的椅子上,动弹不得。
“不,我已经好了!求求你们放过我!”莉莉哭得快要晕过去了。
一个医生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翻开病历。
那张脸很眼熟,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可脑子乱成一团,怎么都想不起来。
“你的病已经很严重了,莉莉。”医生的声音温和。
“你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你脑子里的幻想。”
“不,我分得清!”莉莉辩解道,“我没疯!”
“疯子总说自己没疯。”医生道,“那你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莉莉一脸茫然。
“双向情感障碍,让你把不利于你的记忆屏蔽了。”医生很专业地道,“我可以帮你回忆。”
他抽出几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第一张,她站在教室,手里举着一把裁纸刀,刀尖对着同学玛姬,玛姬倒在地上,眼睛被她挖了出来。
莉莉呼吸一滞:“这不是我做的,我没做过!”
“我不会伤害玛姬!”
医生摇了摇头:“你还记得你的同学马蒂吗?”
莉莉一脸茫然:“他失踪了很久。”
医生道:“他没有失踪,而是死了。”
医生拿出第二张照片,照片里马蒂倒在天文台楼下,身下有一个血泊,莉莉看到自己站在天文台上。
“你把他推到了楼下,你害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