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需要依仗。”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王也:“王道长法力通玄,心系苍生,不知可愿留下,助朕一臂之力?”
“朕愿以国师之位相待,荣华尊位,与国同休。”
“只求道长能以无边法力,镇守国运,护佑这刚刚重见天日的神州。”
话语诚恳,承诺更是重若千钧。
国师之位,在前朝亦是传说中的人物方能担任,可谓尊崇至极。
一旁的傅天仇也拱手道:“王道长,陛下求贤若渴,亦是天下苍生之福。”
“若有道长坐镇中枢,宵小绝迹,新政推行必然顺畅许多。”
知秋一叶眨眨眼,没说话。
左千户抱臂而立,面色平静,顾彩衣则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轻触袖中剑柄。
王也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荣华尊位,非我所求。镇守国运,亦非一人之力可为。”
他迎向赵启略显失望却依旧尊重的目光,继续道:“王也志在云游四方,荡涤妖氛,探寻大道。”
“这庙堂之高,非我久留之地。”
赵启轻叹一声,却并未强求,反而躬身道:“是朕唐突了。”
“道长乃世外高人,自不应被俗务所羁。”
王也上前一步,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如金玉坠地:“临别之际,王也斗胆,赠陛下数言,望陛下谨记。”
“请道长赐教。”赵启肃容。
“民心即天心。”王也缓缓道,“昨夜京城万家灯火,百姓自发庆贺,那便是天心所向,是真正的国运根基。”
“野猪皮窃据神器,看似权势滔天,然其根底腐朽,只因失了民心,断了地脉人望,故而我等方能以星火焚之。”
“陛下欲重振神州,当以此为鉴。”
他目光扫过御书房内尚未来得及更换的、前朝留下的奢华陈设,又道:“正气存,则国运昌。”
“此正气,非独指朝堂纲纪,更在民间疾苦是否得解,官吏是否清廉,律法是否公正,老弱是否有所养,幼童是否有所教。”
“陛下精力,当尽付于此。抚慰百姓,重整河山,使人间重现朗朗乾坤,则正气自生,国运自旺。”
“届时,纵有外魔觊觎,亦难撼动分毫。”
赵启听罢,后退一步,再次长揖到地,良久方起,眼中已有明悟与坚定:“道长金玉良言,振聋发聩。”
“赵启必当铭刻于心,昼夜不忘。”
“定不负道长所望,不负天下百姓所托。”
傅天仇在一旁,捋须点头,眼中遗憾渐去,化为由衷的钦佩:“道长境界,非我等俗子所能及。老朽代天下百姓,再谢道长指点迷津之恩。”
王也还礼:“傅大人言重。”
“陛下仁厚,大人忠直,又有知秋道友、左兄等义士在侧,假以时日,神州必焕新颜。”
“我等离去,亦能心安。”
……
又过三日,诸事稍定。
左千户于清晨来到王也所居小院。
他依旧一身劲装,腰悬长刀,风霜之色未减,但眉宇间那股紧绷的肃杀之气,已缓和许多。
“王道长。”左千户抱拳,开门见山,“京城已稳,新君即位,傅大人等亦能稳住朝局。”
“某家闲不住,欲与道长同行。”
“野猪皮余孽散布神州,为祸必烈。”
“某家愿凭手中刀,与道长一并,扫荡干净,以绝后患。”
王也正在院中石桌前,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着那盏古朴的青铜灯盏。
闻言,他动作未停,抬眼看向左千户,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歉意。
“左兄豪情,王某佩服。能与左兄并肩而战,亦是快事。”
他放下灯盏,正色道:“只是,眼下却有一件更要紧的私事,需先行处理,恐不便与左兄同行。”
左千户浓眉微扬:“哦?何事?某家或可相助。”
王也略一沉吟,看向厢房方向。顾彩衣恰好推门出来,晨曦映照在她清丽却略显苍白的侧脸上。
“是彩衣姑娘之事?”
左千户立刻明了。他与知秋一叶皆已知晓顾彩衣体内蕴藏万魔之气,乃昔日为抗强敌,不得已兵行险招所致。此事如鲠在喉,确是隐患。
王也点头:“正是。”
“彩衣体内魔气,虽暂时受她剑心与我所留道印压制,但终非长久之计。”
“魔气不除,如悬刃于顶,随时可能反噬其神智,乃至危及己身与他人。”
顾彩衣走近,对左千户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仿佛谈论的不是自身隐患。
王也继续道:“我曾于古籍中见闻,蜀地群山万壑,险峻幽深,自古多剑仙传说,亦多奇人异士、上古遗踪。”
“其间或有独特法门,可化解异种真气;或生天地灵物,能净化魔性。”
“我与彩衣商议,决意前往蜀地探寻一番,或有机缘。”
左千户默然。
他知王也所言在理,更知顾彩衣之事确为当务之急。
扫荡余孽固然重要,但若身边同伴体内埋有如此隐患,又如何能安心远行?
“因此,”王也语气转为郑重,对着左千户再次抱拳,“王某有一事,欲托付左兄。”
“道长请讲。”
“新朝初立,根基未稳。”
“野猪皮虽在京城被一举荡平,然其党羽、分支散落四方,未必不会伺机反扑,或煽动祸乱。”
“左兄刚正不阿,刀法通神,更兼有一颗守护生民之心。”
“可否请左兄暂留京城,或巡行四方,与知秋道友一道,助傅大人、助新君,稳固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基石?”
“此任之重,关乎亿万百姓能否真正安居,关乎神州气运能否重续。”
“左兄,可愿担此重任?”
左千户身躯微微一震。他本是江湖浪迹、斩妖除魔的性子,不喜拘束,更不耐官场琐碎。
但王也这番话,却将他个人的“斩妖除魔”,提升到了“守护太平基石”的高度。
他眼前仿佛闪过京城百姓欢庆的笑脸,闪过那些孩童追逐嬉戏的身影,闪过新君赵启那澄澈而坚毅的眼神。
沉默良久,左千户缓缓抱拳,躬身,声音沉厚有力:“道长所托,重于千钧。”
“左某,义不容辞。”
“必以手中刀,护此间太平,直至海晏河清!”
王也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扶起左千户:“有左兄此言,王某与彩衣,亦可安心西行了。”
……
临行前夜,月色如水。
小院门扉被轻轻叩响。
王也开门,见傅清风独自立于月下,一身素雅衣裙,手中捧着一卷以青布包裹的物事。
“傅姑娘?”王也侧身让她进来。
傅清风步入院中,并未进屋,只是将手中布包递上,声音轻柔却清晰:“王道长明日远行,清风无以为赠。”
“此物乃家中所藏一件旧物,或对道长西行之路,略有裨益。”
王也接过,入手颇沉。
解开青布,露出一卷色泽泛黄、边缘略有磨损的皮卷。
缓缓展开,竟是一幅颇为古旧的山川地势图。
图中笔墨勾勒出重重险峰、幽深峡谷、蜿蜒水道,其中央偏西位置,以朱砂醒目地标记着一处,旁边以小篆写着两个古字:剑阁。
图上山川走向、地名标注,与现今流传的蜀地舆图颇有差异,显然年代久远。
“这是……”王也目光微凝。
“此乃前朝一位游侠剑客遗物,据说其人曾深入蜀地群山,寻觅剑仙遗迹,最终不知所踪。”
“此图是其遗留笔记中的一卷摹本,一直由我傅家收藏。”傅清风轻声解释,月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沉静。
她上前一步,青葱般的指尖轻轻点向“剑阁”标记旁一处不起眼的空白边缘。
那里,竟还有一行以极细的笔墨、娟秀中透着锋锐的字体写下的小字,若非仔细辨认,极易忽略。
“此地有异,疑通上界。”
傅清风念出这八个字,抬起眼帘,望向王也。
她的眼神清澈,却仿佛蕴着深潭,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深意。
“家祖曾言,留下这行批注的,并非那位游侠,而是我傅家一位早已仙逝的姑祖母。”
“她天资卓绝,年轻时亦曾痴迷寻仙访道,对此图钻研最深。”
“临终前,她留下此语,叮嘱后人,非到机缘至时,不可轻易示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清风不知‘上界’所指为何,亦不知此语是确有所指,还是姑祖母当年的臆测。”
“只是觉得……道长此行既是探寻蜀地奥秘,或可顺路一观。”
“即便无所获,亦无损失。但……务必谨慎。”
王也凝视着图中那行小字,又看向傅清风眼中那抹复杂的深意,心中了然。
“多谢傅姑娘。”
王也郑重收起皮卷,颔首道:“此图与赠言,王某铭记于心。”
“无论是否有缘得见‘剑阁’之秘,姑娘之情,王某领受。”
傅清风微微欠身,露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不再多言,转身悄然离去,身影融入溶溶月色之中。
……
翌日清晨,京城西郊,长亭外。
秋风已带凉意,吹动道旁渐黄的草叶。
左千户、知秋一叶、傅天仇携二女,以及几位知晓内情的朝中忠直之臣,皆来相送。
未有大队仪仗,只有数骑相随,备了些清水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