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忘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慢慢松开了拉着王也袖子的手,秀眉紧蹙,盯着王也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王也的表情平静无波。
我……持剑?让你滚?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隐的……慌乱?
这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对你说这种话!
她猛地摇头,鹅黄色的衣袖随着动作摆动,定是有人冒充我!
或是你中了什么幻术!对,定是如此!”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重新变得笃定起来,又带上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师父”威严,王也,你定是被人算计了!
江湖险恶,有些人就擅长这些装神弄鬼,挑拨离间的把戏!跟我回去,师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说着,她又去拉王也的手,这次带上了几分力道,不再是商量的语气。
回去嘛,师父教你绝世剑法!等你学成了,看谁还敢冒充我欺负你!
她摇晃着王也的手臂,眼神殷切,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与昨夜那个冰冷的持剑者,与白日那个温婉的“柳姐姐”,与眼前这个娇憨活泼的“师父”,似乎都是同一个人,却又分明是不同的人。
王也被她晃得有点头疼。
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真诚”与“急切”的俏脸,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不容拒绝的拉扯力道。
心中那点“趁机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念头,终究还是被“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好奇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
对这位“八魂一体”便宜师父处境的微妙考量给压了下去。
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微不可闻。
“好吧,师父。”他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和“妥协”,“弟子跟您回去。”
“这才对嘛!”柳忘川立刻眉开眼笑,仿佛打赢了一场大胜仗,松开手,背到身后,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快走快走,回去师父给你露一手新悟的‘飞星逐月’!”
王也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那雀跃的背影,鹅黄的衣裙在晨光中跃动。
脑海中却浮现出昨夜那双冰冷的、赤红的眸子,以及那微微颤抖的剑尖。
......
离了小镇,沿着山路往回走。
晨雾尚未散尽,林间鸟鸣清脆,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
柳忘川走在前面,嘴里依旧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子,偶尔回头催他:“徒儿快点!磨磨蹭蹭的!”
王也跟在她身后几步远,步履依旧不紧不慢,青衫布鞋,与这山野几乎融为一体。
他目光落在前方那跳跃的鹅黄背影上,神识却如同最细密的网,悄然感应着对方周身的气息与魂力波动。
活泼、灵动、与昨夜那冰冷暴戾,与之前那个温婉柔和的“柳姐姐”,与棋盘山下那个锐利专注的“柳女侠”,都截然不同。
仿佛一颗灵魂,被切割成截然不同的碎片,各自活在独属自己的时辰里。
正思忖间,前方哼唱声戛然而止。
柳忘川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背对着王也,静静立在山道转弯处一棵老松的阴影下。
晨光被松针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她肩头,却驱不散那股突如其来的沉凝。
王也脚步也随之停下,隔着数步距离,看着她。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依旧是那张脸,五官未变分毫,但眼神变了。
清澈跳脱的光芒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以及沉淀在沉静之下的,近乎漠然的锐利。
眉宇间那点少女的娇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习惯谋划的疏离与冷静。
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内敛而厚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看着王也,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本质。
“方才在山镇客栈外……”
“可是老三,和老七出来了?”
王也心中微凛。
这个“柳忘川”,知道其他人格的存在!
而且,似乎能感知到切换?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稍稍收敛了那副“懵懂徒弟”的神情,同样平静地回视,点了点头:“昨夜子时,有一位持剑逼弟子离开。”
“今晨客栈外,又有一位寻来,言称有人冒充。”
他没有具体描述样貌神态,但意思已然明确。
柳忘川此刻应是那个善于谋略、知晓内情的第二人格。
听完,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眸色更深了些。
她沉默了片刻,山风吹动她鹅黄的衣摆,也拂动她额前一丝碎发。
“我的事,你不必多问。”
“知道多了,于你无益,反而可能招祸。”
王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弟子明白。”
见他如此反应,柳忘川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她不再纠缠此事,探手入怀,取出一个以火漆封缄的素白信封,信封上并无字迹。
你既叫我一声师父,便替我做件事。
她将信封递向王也“将此信,送至六安城端王府,亲手交给端王妃,梨花雪。”
六安城?端王府?梨花雪?
王也记忆中并无相关讯息,但他并未多言,伸手接过。
信封触手微凉,纸质细腻,火漆印纹是一个简单的雪花形状。
她是妙音岛的人,见到此信,自会给你回信。
柳忘川继续道,语速平缓,交代清晰,你将她的回信,带回来给我。
妙音岛?又是一个新名字。王也心中记下,面上依旧恭谨:“是,师父。”
柳忘川又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钱袋,以及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雕琢着云纹与一柄小剑图案的白玉佩,一并递给他。
“钱袋里是盘缠。
玉佩你收好,路上若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
或者……感知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人或事接近,”她顿了顿,目光在王也脸上停留一瞬,意有所指,“便捏碎它。
我会知道。”
王也接过钱袋和玉佩。钱袋颇沉,里面显然是金银。玉佩入手温润,内里似有灵气流转,隐与柳忘川自身气息有一丝极淡的联系,确是一件简易的传讯或感应法器。
此去六安,路途不算近,需经端州。
柳忘川最后叮嘱,语气多了两分郑重,最近端州地界不太平,流民渐多,匪患暗生。
你修为尚浅,莫要强出头,遇事谨慎,速去速回。
说完,她竟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王也一眼,转身便朝着来路——忘川湖的方向,迈步走去。
步伐沉稳,背影挺直,与刚才那个雀跃哼歌的背影判若两人,很快便消失在林间晨雾之中,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山道上,只剩下王也一人,手持信封、钱袋和玉佩,站在松影与晨光之间。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又抬眼望了望柳忘川消失的方向,再看了看手中那枚云纹剑佩。
送信?
王也嘴角扯了扯,将东西一一收好。
钱袋塞进怀里,玉佩悬在腰间衣内,信封则小心放入袖中暗袋。
也好,总比留在那随时可能切换人格,不知是福是祸的湖心小筑要强。
送趟信,就当游历了,顺便看看这大周朝的端州,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至于,不太平?
王也感受了一下体内虽然依旧滞涩,但泥丸神光已渐稳固的元炁,以及袖中那柄新得的“天覆剑”。
只要不是邪神复苏,天地倾覆那种级别的“不太平”,他这“筑基初期”的散修,自保……应该问题不大吧?
他辨明方向,六安城在端州中部,据此地约有数百里。
不再耽搁,王也迈开步子,沿着官道,朝着与忘川湖相反的方向行去。
第340章 且看看,这局棋到底是怎么个下法
六安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时,日头已开始西斜。
王也站在官道旁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前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城墙,而是城墙下那一片黑鸦鸦、蠕动着、几乎望不到边际的灰暗颜色。
那是人。
成千上万,或许更多。
他们像被洪水冲刷后堆积在堤坝下的淤泥,紧紧挨着,蜷缩在高达三丈的灰色城墙脚下。
破烂的、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布片勉强蔽体,裸露的皮肤沾满污垢和尘土。
绝大多数人只是或坐或卧,眼神空洞地望着紧闭的城门,或是无神地投向虚无的天空。
间或有微弱的哭泣、呻吟、哀求声传来,但更多的是死寂,一种连绝望都已被消耗殆尽的麻木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尘土、汗臭、排泄物的骚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和腐烂的甜腥。
风卷起地上的沙土,也卷起那些了无生气的发丝和衣角。
城墙巍峨,砖石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墙头依稀可见巡逻兵士的身影,如同一个个静止的黑点。
墙内墙外,仿佛被这堵厚重的砖石割裂成了阴阳两界。
王也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