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反问：“他们一同出现的次数是多少？”
夏乌拉沉默。
是啊，一同出现了多少次？
假设母亲和师父是一个人，可只是一同出现几次并不难，诸如幻象啊分身啊，乃至让其他人帮忙扮演一下啊，一同出现几次有的是手段。
但真相是……母亲和师父一同出现过，但一同出现的次数少得可怜。
夏乌拉对此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她人生中在意的事物本就不多。
而且现在仔细想来……
母亲从不和师父一同出现，却总问她‘我和你师父对你来说谁更重要’‘我和你师父一起掉进魔兽群里你救谁’这样的问题来为难她，本就有些奇怪。
母亲可是很喜欢恶作剧的。
不用师父的事对她恶作剧，是因为……她早就成为母亲的恶作剧对象了，师父就是母亲伪装的？
夏乌拉嘴角微微蠕动，你tm做个人吧！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回想过去，间接证据多的数不胜数，这并不奇怪，毕竟她只是母亲的恶作剧对象而非敌人，艾姬多娜也没想过将身份伪装的天衣无缝。
现如今夏乌拉回想起来，除了对‘师父是母亲伪装的’这个真相有些难绷以外，其实内心并没有太多的抗拒。
把母亲就是师父反过来说，那就是师父大人就是母亲。
面对真正在意的事时，夏乌拉才不会脆弱到觉得她的师父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进而内心崩溃。
既然师父大人对她无比重要，那师父大人对她隐藏了一些真相又怎么了？隐藏真相的师父大人就不是师父大人了吗？
夏乌拉才没有那么肤浅。
在内心稍微进行换算一下……
师父大人和她说，以前和她相处的师父，所做的一切都是表演出来的，他的本质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其实也没什么吧？
他其实有什么阴谋，他其实不想拯救世界，他其实……但也无所谓啊，师父是师父就行了。
只是现在，她第一在意的人和第二在意的人混在了一起，夏乌拉才一时间有些纠结。
如果师父只是普通的说他以往的性格是表现出来的，普通的说他另有目的……夏乌拉只需要听师父的话就够了！
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哪怕和全世界为敌。
想通了这件事后，夏乌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自己内心的奇怪感受，说道：“你来贤者之塔是为了死者图书馆吧？走吧，我带带你们过去。”
既然师父就是母亲，那她就得重新评估和碧翠丝的关系了。
顾青微微摇头，说道：“不急，稍微等一等。”
夏乌拉一愣，不解道：“这有什么可以等的？”
“一家有两兄弟，彼此为了争夺家产，连脑浆都快打出来了，这个时候有外人来偷东西……夏乌拉，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顾青问。
夏乌拉一甩蝎尾辫：“师父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你问我？我只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蝎子啦！
顾青闻言，笑着摇头道：“让子弹先飞一会。”
……
贤者之塔，塔底。
身穿一身漆黑的礼服，银发的半精灵脑中浮现出一段四百年前的回忆。
魔女，是被世人所拒绝的存在。
在世界层面上，魔女是世界的宠儿，魔女掌握的权能是世界权限的一部分，每个魔女都拥有着在权能所覆盖的领域为所欲为的权力。
在世界层面，世人只不过是供极少数强者展示力量的npc。
但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哪怕世界不在乎他们的人生，但世人会在意自己的人生。
因此，魔女成为了世人所厌恶的对象。
魔女可不是什么好词，在四百年前，魔女被世人称为魔女的同时，世上也存在名为‘圣女教’的，被潘多拉所掌控的组织。
‘圣女’和‘魔女’，两个词一起摆在这，就说明了世人对‘魔女’的态度了。
这不奇怪，因为魔女们真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能契合魔女因子的存在，性格多少都有些问题，这种人得到了权能级强大的能力……更准确的说，任何人得到了权能级强大的能力，都难免会走向堕落。
魔女们给世人带来了诸多灾难。
前人砍树后人暴晒，当世人提到魔女后会直接联想到灾难时，魔女的存在就必然会被世人所厌恶。
世人甚至有过猎杀魔女的行动。
落入陷阱发狂而死的蜜涅瓦、在烈火中燃烧殆尽的卡蜜拉、在沙漠中枯竭至死的达芙妮、消逝于洪水中的提丰——莎提拉承认，她暴走后吞噬了所有魔女因子，可并非她吞噬了所有魔女。
魔女中很大一部分，死在了世人的算计之中。
缇丰死亡的位置，就是世人刻意为了击杀她而打造的战场。
密涅瓦也是被人利用善心，才落入了陷阱之中。
当时的莎提拉满心的愤怒和绝望，根本无法抑制自己，曾经其他魔女所犯下的错，难道应该由她们这代魔女负责吗？
她们这代魔女到底对世人做了什么？难道她们不是在拯救世人，消弭各种灾难吗？
但四百年来，莎提拉愤怒的内心也难以避免地平静了几分。
——有一说一，经验论在大多数时候真的有用吧？
四百年前的许多人，无视了魔女们所做的诸多善行，宁可拿出大量人力物力，也要置魔女们于死地。
四百年后的今天，许多人知道真相，只会埋怨四百年前的古人们：“你们做的是什么破事？”
猎杀魔女不积极，你们脑子有问题。
但凡你们早点把魔女除掉，世上还会有三大魔兽这灾害吗？
莎提拉当然清楚，达芙妮创造三大魔兽的最初目的是消弭饥饿。
但计划来计划去，一切就变了味道，最初的达芙妮想造的是能吃的魔兽，可逐渐的她就给三大魔兽增添上了战斗模块。
莎提拉不得不承认，达芙妮的出发点是好的，甚至她发现自己状态不对后，还创造出了百足棺压制她自己。
——但出发点再怎么是好的，这四百年来死在三大魔兽嘴里的受害者，只会劝她先别出发。
四百年前，世人对魔女进行的是有罪推定，认为只要魔女活下去，就一定会给世界带来灾难。
四百年前的莎提拉，在同伴们一个个死去后忍无可忍，彻底暴走，分化出了打算毁灭世界的嫉妒魔女人格。
——四百年后的今天，莎提拉不得不承认，世人的做法有几分道理。
堕落的不止达芙妮一个。
艾姬多娜前后变化极为明显，已经从打算救世的圣女变成了只想满足自己好奇心的魔女。
潘多拉是最早堕落的一个。
莎提拉自己的情况，是因为世人没由来的针对魔女，才导致她分化出了嫉妒魔女这一灾害人格，但正因为是她本人，莎提拉扪心自问，世人不针对她们魔女，她也并非不会堕落——
最初成为魔女时，她的做法可是忍一时风平浪静，你们欺负我我就忍着，大不了我离你们远点。
——就和如今的艾米莉亚一样。
如果诸多魔女被世人算计而死的事，发生在莎提拉刚成为魔女时，莎提拉认为自己绝不会直接暴走报复世界，而是会深感失望后隐居不出。
世人认为魔女是灾害，进而提前杀死魔女的决策算不上错。
当然错的也不是魔女们，还没犯下罪的魔女们，就因为未来可能犯错就被杀害，不是太不讲理了吗？
莎提拉思来想去，艾姬多娜曾经和她说的话在脑海中浮现。
错的不是世人也不是魔女，而是这个世界。
古文有过记载，在另一个百姓们衣食富足的世界里，精神有问题的人会被送进精神病院看管起来，防止这些人危害社会。
但她们的世界里，世界给予了她们这些精神有问题的人以力量。
没人有力量和资格看管她们。
——所以，莎提拉才能吞噬掉所有魔女因子。
她们当年的行为，艾姬多娜的研究，已经进展到了如何约束并抑制魔女因子的步骤。
世人和魔女确实存在矛盾。
世人想活，只能猎杀魔女。
魔女不想死，只能发起反抗。
如果有办法创造出能抑制魔女的力量——所以，魔女因子只要能被夺走就行了。
在魔女们精神状态发生不可挽回异变时，由其他人夺走魔女因子。
艾姬多娜的研究只进展到了一半，她完成了将魔女因子实体化，并开发出了夺取已死亡魔女身上的魔女因子的方法。
莎提拉就是用这个手段，吞噬了所有魔女因子。
如果艾姬多娜能更进一步，能将魔女因子从活着的魔女身上提取出来，世人和魔女的矛盾就迎刃而解了。
魔女精神发生不可逆的异化，那夺走她的魔女因子就是了！
可惜这看似只是一步之差，但进展起来却难如登天，这为了消弭魔女引发灾难的研究，最终反而成为了毁灭世界的灾难。
莎提拉承认，她的权能很强，但那也仅仅是权能。
她借用了艾姬多娜的研究成果，吞噬了所有魔女因子后，权能发生蜕变，这才成为了真有可能毁灭世界的灾害。
不过……
莎提拉深吸一口气，回忆起四百年前她早已遗忘的一段往事。
“莎提拉，我会让达芙妮吞噬掉你接下来这段记忆，直到你需要回想起这段记忆为止。”
“这世界，终究会走向你吞噬所有魔女因子，然后被封印到四百年以后的未来。”
“我会尽可能想尽办法阻止这一切，但恐怕也无能为力。”
“那份收束世界的伟力，对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态度？是对世人抱有善意，还是视众生为玩物，亦或者其实根本不在乎？”
“我不清楚。”
“为此，我必须为四百年后准备好筹码。”
“莎提拉……将世界的另一半，也握在手中吧。”
“当你吞下所有魔女因子后，会成为彻底掌控了世界未来的终极灾害。”
“世界会逃避毁灭的结局。”
“为了抑制你这最终极的灾害，对应的抑制手段也会随之诞生。”
“能应对未来的，大概会是过去。”
“能对应‘重置未来’的，则是‘稳定的过去’……莎提拉，掌握那份过去吧！”
“我会提供，能让你做到这一切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