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以神念向黑皇传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加上这一个,冰雪宫已经折损了三名仙台境长老,不知他们此番究竟派了多少人下来……万龙巢恐怕已经泄露了。”
黑皇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直接开口出声,粗哑的嗓门在空旷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担心什么?这在北域不是家常便饭吗!每次太古族现世,哪个圣地不折损几个长老?不死上几个太上长老,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经历过动荡!”
它人立而起,爪子拍着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只要咱们手脚干净,别留下什么痕迹,行踪不露,这笔账就算破天,也落不到咱们头上!到时候他们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俞珩并未放松,面容掩在迷雾中,眸中紫色神光流转,如同两道紫色闪电,仔细扫过四周的岩崖。
他依旧用神念传音:
“不知圣女……是否已安然离去。”
黑皇闻言,夸张地吐出舌头,做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我亲爱的紫府圣子、尊贵的龙皇子大人!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什么龙潭虎穴都如履平地?
你那紫府仙子机灵着呢,说不定得了传承的第一时间,就施展妙法溜之大吉了!”
俞珩闻言,眉头微蹙,眼中的紫华盛放到了极致,再度仔细扫视过每一处可能藏身的阴影,确认并无半分熟悉的倩影气息。
他这才散开迷雾,开口道:
“但愿如此吧……”
俞珩乘着鳞翅龙蛇离去已许久,万龙巢深渊的龙气依旧紊乱涌动,金色的气流裹挟淡淡的血腥味。
直到周遭彻底恢复沉寂,一道淡紫色的身影自虚空中缓缓浮现,衣袂在气流中轻扬,宛如一朵在暗夜中悄然绽放的幽兰,清雅却带着几分茫然。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目光望向俞珩身影消失的天际,澄澈的眼眸中满是复杂,仿佛要穿透重重黑暗与龙气,追寻那道已远去的紫色残影。
她认得那条贼兮兮的黑狗,也认得那张脸。
在太初古矿,正是这位源天师传人,以不可思议的源术手段将她从危机四伏的绝地送出。
那时,他笼罩着一层神秘迷雾,却让她无端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
她曾以为那只是错觉,是险境中心神的摇曳,她甚至暗自摇头,笑自己竟会将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与心中光辉熠熠的身影重叠。
可方才……方才那条黑狗嚷嚷着什么?
“龙皇子”?“紫府圣子”?
他不是新一代源天师吗?怎么会……怎么会是自家圣子?
他身边那个摇光女子又是谁?
为何他们同行一路,历经生死险境,他却独独对她缄口不言,刻意掩去身份?
万千思绪如同深渊中奔涌的龙气,在她脑海中疯狂席卷碰撞。
信任与猜疑,熟悉与陌生,过往的片段与眼前的现实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网,将她紧紧缠绕。
她缓缓摇头,朱唇轻启,喃喃自语声消散在黑暗中:
“你到底……是谁?”指尖攥紧裙摆,布料被捏得发皱,
“你说过的话,发过的誓言……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望着空无一人的天际,眼底渐渐浮现出一层雾气,声音带着颤抖:
“我看不清……紫霞真的……看不清......”
就在这时,识海中一直清冷自持的声音,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冰块,骤然炸裂,在她识海中掀起滔天狂澜:
“龙皇子?!我没听错吧?方才那条黑狗说的,是龙皇子吧!!”声音因极致的激动变得尖锐,全然没了之前的淡然,
“那条黑狗还称他为……紫府圣子?你不是出身紫府道统吗?与他是何关系?他方才是不是在寻你?你为何不现身见他啊!”
声音的主人彻底失去了所有冷静,语速快得几乎不留喘息之隙,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
“若那黑狗所言非虚,你可知‘龙皇子’三字意味着什么?那是流淌着太古万龙皇真血的至上存在,是古皇的嫡系血脉!
是古皇亲子啊!这等尊贵的存在......这等尊贵的存在!万载难逢!你还在犹豫什么?快!快追上去!!!”
脑海里的声音喋喋不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狂热急迫,与之前那位淡漠传授传承的冥神宫之主判若两人,“龙皇子”这三个字,触动了她神魂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冥神宫之主激动到近乎失态的话语,紫霞一个字也未能听进去。
她只觉得周身发冷,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茫然席卷而来,浸透四肢百骸,指尖都失去了力气。
先前心心念念要赶往圣城,与他相见的炽热期盼,此刻已如风中残烛骤然熄灭,余下几缕青烟,在心底的寒意中缓缓消散。
她甚至……连追上去,当面问清一切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怕听到更伤人的答案,怕打破记忆中那份光风霁月的模样,更怕面对那个刻意隐瞒身份、与自己并肩却又疏离的“陌生人”。
在漫天龙气的压抑与识海聒噪的双重包裹下,紫霞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身子。
她双膝轻轻并拢,倾向一侧,纤长的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肩膀,指尖深陷进臂膀的衣料,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记。
仿佛要用这样徒劳的姿态,守护住那颗正在无声中寸寸碎裂的心。
识海中的声音仍在不断叫嚣,带着几分刻意的蛊惑:
“你既已得我冥神宫真传,身负先天道胎,日后只需尽心辅佐龙皇子,侍奉在他左右,何愁不能鸡犬升天?
届时不仅能光复我冥神宫万载荣光,你自身更能借龙皇子之势,登临大道之巅,共享万世不朽……”
‘与他共登大道之巅......’
曾让她心动不已,情难自禁的话语,此刻听来却只觉无比遥远。
紫霞将脸庞深深埋入臂弯之间,只露出一双染着浓重伤愁的眼眸。
瞳孔深处,似有秋水潋滟,将落未落的泪光在其中盈盈流转,如同晨露悬于叶尖,带着几分倔强,不肯轻易坠下。
她仿佛忽然忆起了什么,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一抹极淡的笑意在浅浅的梨涡中打了个转,却尚未成型,便被更深的哀戚彻底消融。
笑意,像投入死水中的一粒微石,只激起一圈苦涩的涟漪,便迅速沉没,再无音讯。
她的肩头开始难以自抑地轻轻抽动,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含拢,使得本就纤细的腰肢更显不盈一握。
此刻她身影单薄,宛若一株在寒风中战栗的兰草,脆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承受不住满心悲意,彻底折断。
她又哭又笑地摇着头,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浓浓的鼻音:
“为什么……圣子……为什么偏偏要欺骗紫霞呢……”
一股无形无质,浓稠得化不开的悲意,宛若浸透冷泪的旧锦,将她细细裹缠,层层缠绕,越收越紧,几乎令她窒息。
一层灰蒙蒙的光晕自然而然地笼罩在她身上,隔绝了所有生机光彩。
她宛如夜色深处悄然绽放的幽兰,在展现出清雅风姿的同时,也在无声地走向凋零,美得让人心碎。
极致的哀伤沉寂中,紫霞忽然缓缓抬起了头,泪水悄然收去,她用一种异常平缓语调,轻声说道:
“我……来做冥神宫的圣女吧。”
识海中,喋喋不休的声音骤然停止。
短暂的静默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情绪洪水般汹涌而出:
“好!好!好!这就对了!孩子,你终于想通了!听我的,你的道途必将一片璀璨,光照万古!”
第一百九十五章 沸鼎争鸣凝血火,黄金序曲铸尘寰
鳞翅龙蛇巨翼舒展,在俞珩布下的八卦阵图玄奥气息遮掩下,龙威被巧妙收敛,如一道无声的暗影冲破万龙巢的地表岩层。
洞开的岩口外,北原的暴风雪正呼啸肆虐,冰晶碎屑如同锋利的刀子划过空气。
龙蛇毫不在意刺骨严寒,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振,径直扎入冰层般厚重凝实的云海之中,云海撕裂出一道巨大的缝隙,又迅速合拢,未留下半分踪迹。
龙蛇平稳穿梭于云层之上,周遭气流渐趋稳定,俞珩当即取出镌刻紫府古篆的玉牌——这是象征紫府圣子身份的圣子令。
他指尖凝起一缕神力,轻轻点在玉牌之上,神念化作文字讯息,向紫霞传递而去:
「圣女此刻身在何处?我去寻你。」
玉牌悬浮在掌心,散发柔和的紫色莹光,却迟迟没有回应。
俞珩眉头微蹙,圣子令传讯从无延迟,这般寂然无声,要么是紫霞仍身处屏蔽神念的险境,要么便是被极为要紧的事缠身,回应的余暇都无。
“万龙巢范围极广,地宫遗迹又错综复杂,她或许还在里面周旋,未曾完全脱身……”
俞珩心中念头急转,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下方云层深处,他几乎要开口命令鳞翅龙蛇调转方向,折返龙巢再寻一遍。
恰在此时,掌心的圣子令骤然泛起一阵柔和的紫光。
一道简短的讯息缓缓浮现,
「圣子安好,紫霞无碍。此行冰雪宫之命已毕,需先行回返紫府圣地复命,待诸事办妥,自当前往圣城与圣子相会。」
俞珩见状,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当即再次注入神念,语气自然亲近:
「我此刻正在冰雪宫外围的冰原之上,圣女何不与我同行,一路共赴圣城?
我已提前在圣城醉仙阙设下酒宴,专为圣女接风洗尘,也好聊聊此番际遇。」
另一头的回复来得极快:
「多谢圣子美意。紫霞已寻得就近域门,此刻身在归途之中,不便折返。珍馐心意,紫霞心领,待下次相逢,再与圣子共尝。」
带着一丝疏离的拒绝,如同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俞珩心上。
他心头本能地一跳,一股警兆悄然浮现,这种心血来潮的不安,素来只在他遭遇重大危机时才会隐现,为何此番只是与紫霞传讯,竟会如此强烈?
“紫霞出事了?”他心神一紧。
他立刻将方才寥寥数语反复在识海中回看,神念如同精密筛子,细细品味每一个字背后的意味——
“已在归途”“不便折返”“下次再尝”,平静的措辞,越看越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他与紫霞肌肤相亲,深知她的性情虽清冷,却绝非刻意疏远之人。
俞珩透过冰冷的文字,体察到她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一丝深藏的、极力压抑的郁郁之情,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立刻发出新的讯息,语气温柔:
「与圣女一别,一日三秋,思卿之情,萦心难释。若圣女已在归途,我便即刻舍弃此路,转乘域门返回紫府,在圣地望台等候圣女归来。」
话音落时,他指节已微微发白,圣子令被攥得紧紧的。
一双平日里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玉牌的纹理,直抵讯息传递的另一端。
下一次紫霞的回复,将直接印证心中那份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
一旁的黑皇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凑过毛茸茸的大脑袋,狗鼻子几乎要碰到圣子令。
它与俞珩闯万龙巢,见惯了他的从容果决,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紧绷,不由晃了晃尾巴,奇道:
「汪!咋了这是?不就是传个讯吗?什么事能让你紧张成这样?难不成是紫府仙子不幸死了?」
俞珩无暇理会它,全部心神都系在掌心的令牌上。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直到熟悉的紫光终于幽幽一闪,新的讯息缓缓浮现在玉牌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