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在檐下那几尊已被风化得模糊难辨的古老兽纹上停留许久
那些兽纹造型奇特,既非龙非凤,也非寻常瑞兽,线条古朴苍劲,虽只剩残缺的轮廓,却仍能感受到一丝淡淡的神性。
再看斗拱之处,采用的是如今修行界早已不常见的勾连结构,木材的光泽黯哑深沉,绝非近代木料。
他神念微动,传音向叶凡说道:
“此地……颇有些不凡。你看那檐角的倾斜角度,看似随意,实则暗合周天星斗排布;
还有斗拱所用的木材,光泽黯哑却不显腐朽,是万载沉金木特有的质感,我推测,这片建筑的根基,至少经历了十三四万年的风雨侵蚀。”
叶凡闻言,心中惊讶,他昨日来此时,只觉石坊古老破败,却远未料到竟能追溯到如此久远的年代,那可是比许多大派的历史还要漫长!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道长是如何看出的?这……未免太过久远。”
俞珩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被常人忽略的细微之处,伸手指了指墙基:
“非是虚言。你细看墙基那些青黑色的镇岳石,表面的风化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暗含九窍。
每一块石头上都有九个细微的孔洞,呈九宫之形排列,这乃是荒古年间‘九窍镇岳法’的独有特征,此法早已失传,唯有在最古老的陵墓遗迹中才能见到。”
他又抬手指向屋顶的瓦当:
“那些瓦当上残存的云雷古篆,笔画粗细不均,却透着一股自然天成的韵味,其笔锋走势与现今流传的道纹迥异。
古人刻篆讲究‘以道御笔’,笔画中藏着道韵流转的痕迹,而这些云雷篆的笔画里,至今仍能感应到一丝微弱的古天道韵,这是后世仿品绝无可能具备的。”
俞珩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这些细节,寻常人即便见到也未必识得,但它们却如同岁月的铭文,清晰地记录此地的年轮。
总之,这石坊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存世如此久远而道韵未绝,恐怕背后有些不一般的来历。”
叶凡顺着他的指点仔细望去,果然在镇岳石上找到了那些细微的孔洞,瓦当上的云雷古篆也仿佛活了过来,隐隐能感受到一丝古老的气息。
他心中的惊讶渐渐转为警惕,对这片看似破败的石坊,顿时生出了十二分的谨慎,能在圣城藏着这样一处古老遗迹,绝非偶然。
俞珩说罢,率先迈步踏上布满苔痕的石阶,轻轻推开那扇腐朽的坊门,
“吱呀——”
悠长声响打破了石坊的沉寂:
“进去看看吧。”
院内景象与门外的荒凉破败截然不同——
竟是一处清幽雅致的小院,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内堂,两旁错落有致地种满了齐腰高的树木,翠绿的枝叶间流淌着淡淡的灵韵。
微风拂过,叶片簌簌作响,带着一丝清甜的草木气息。
“九还桃木?”俞珩目光一扫,便精准认出了这些树木的来历。
此木木质坚韧如铁,木纹中蕴含微弱的纯阳之力,是炼制辟邪,驱煞类法器的上好材料;
叶片可入药,能解百种腐毒,结出的桃木果果肉酸甜,蕴含的精气虽不磅礴,却极为精纯,长期服用能缓慢熬炼体魄,强化修士的肉身根基。
九还桃木生命力极其顽强,只要地下根系不绝,即便遭遇天灾人祸导致枝叶尽去,来年春雨一淋,便能重新焕发生机。
正因如此,它常被一些中小型门派家族广泛种植,既能作为防御屏障,又能通过售卖木材、果实获取资源,算是一项稳定的收益来源。
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内堂方向传来,一位身着素白衣衫的少年闻声迎出。
他看上去年岁不过十四五岁,身形略显单薄,修为仅在神桥境界左右,头上插着一支简易的桃木簪,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眉目清朗,举止从容不迫。
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番不俗的气度,与古老石坊的氛围格外契合。
见到俞珩与叶凡,少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无垢,没有丝毫商人的油滑。
他恭敬地拱手一礼:
“欢迎两位客人光临寒坊。小坊地处偏僻,平日里鲜有人至,许久未曾有客到访了。
不知两位是想先在堂内品一盏清茶,稍作歇息,还是直接随我去后院看看源石?”
俞珩的视线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平和地说道:
“我也是偶然途经此地,见坊门未关便进来瞧瞧,既如此,便随缘吧。
先上一壶茶,解解旅途乏意,再劳烦小哥引我们看看贵坊源石的成色,若有合心意的,也好促成一桩买卖。”
少年闻言,对俞珩身后的叶凡一笑,再次彬彬有礼地侧身引路:
“两位贵客里面请,堂内已备好茶,用九还桃木的嫩叶冲泡,能清心降火。”
跟着少年步入内院,一方清浅的池塘突然映入眼帘。
池水澄澈见底,能清晰看到水底的鹅卵石与游动的小鱼,水面上铺满了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挨挨挤挤,每片宽大的荷叶之上,都托着一块形态各异的源石。
有些源石的石皮还沾染着湿润的泥土,散发新近从矿脉中出土的土腥之气。
叶凡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目光在荷叶上的源石间来回扫视。
俞珩的目光越过池塘,被池畔一面斑驳的石墙吸引。
墙壁与院内其他建筑一样,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墙面上刻着几行模糊的古字,笔画苍劲有力,带着一股磅礴的气势,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岁月道韵。
叶凡察觉到俞珩的目光,也连忙凑上前,仔细辨认,轻声念出那些尚能看清的字迹:
“玄冥为基,弱水生莲。天权垂象,御坎守柔;寒渊纳宙,月映星流。至阴反照,万化归墟……”
“天权……”俞珩凝视着这两个刻得最深,也最为清晰的古字,低声自语。
天权乃是北斗七星之一,象征着权衡与秩序,他伸手轻轻拂过墙面,指尖感受古字凹槽的岁月痕迹。
此时,白衣少年端着一方古朴木盘缓步走近,盘上放着三只青瓷茶盏,热气氤氲缭绕,一缕清雅的桃花香气随着水汽散开,沁人心脾。
他动作轻柔地将茶盏分置于俞珩与叶凡面前,见二人目光仍停留在墙上的古字上,不由莞尔:
“不怕两位客人笑话,我这石坊如今虽显破败,祖上却也颇有几分来历,这些古字,便是那时流传下来的。”
“哦?”俞珩端起茶盏,杯沿温润,浅呷一口,茶汤入口清甜,带着淡淡的桃花暖意,滑入喉咙后又泛出一丝清凉。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阴疏白身上,
“愿闻其详。”
“在下姓阴,名疏白,贵客唤我疏白便好。”白衣少年微微颔首,笑着解释道:
“昔日北域曾有一方圣地,名为‘天权’,执掌玄冥之道,当年在北域也是威压一方的存在,能与姬家、姜家等古世家分庭抗礼,门下弟子遍布东荒,盛极一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可惜后来……不知因何缘故,门内高层竟相继暴毙,年轻一辈又青黄不接,无人能扛起圣地大旗,终究是后继无人,宗门渐渐分崩离析......
最后只余下这处石坊,作为天权一脉最后的印记。”
叶凡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这石坊从古至今传到阴坊主手中,已有多少年了?能完整保留下来,实属不易。”
阴疏白略一沉吟,答道:
“若记载无错,应当有十一万二千六百余年了。从先祖守着这石坊起,便再未离开过圣城。”
俞珩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微动,
“天权圣地覆灭数十万年,竟还有典籍传世?”
“并非如此。”阴疏白轻轻摇头,语气平和:
“圣地覆灭时,大部分典籍都已遗失焚毁。
只是祖上遗泽,蒙瑶池圣地照拂,让在下有幸得以进入瑶池的典藏阁,翻阅过些许尘封的杂记,才拼凑出天权圣地当年的零星过往。”
俞珩闻言,目光再次扫过池塘荷叶上那些带着新鲜泥土的源石,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不再多言,信步走至池塘边缘,翻掌之间,只见漫天莹莹光芒亮起,十万斤源石如星河倾泻而出,颗颗饱满,散发浓郁的天地精气。
宝光将幽静的小院映照得一片璀璨,池水中的游鱼被光芒吸引,纷纷聚拢过来。
源石悬浮在半空,形成一片耀眼的源海,磅礴的精气扑面而来,让阴疏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些源石缓缓飘至阴疏白面前,几乎要将他笼罩其中。
“听完阴坊主所述的天权往事,我对此地颇感兴趣。”俞珩语气平淡,
“我先交付十万斤源,在此间边走边切,若是不够,再行补上。坊主以为如何?”
耀眼的源光映在阴疏白脸上,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源石堆积在眼前,这般数量,恐怕他辛苦栽种十年桃木也换不来!
他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片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源光上移开。
他勾起一抹略显勉强的笑意,语气诚恳:
“贵客看得起小坊,疏白感激不尽。只是……此间所有源石加起来,哪怕是最极品的几块,价值也远不足五万斤源,贵客此举,未免太过厚待。”
说着,他抬手轻推,神力运转间,将其中六万斤源石精准地送还至俞珩面前,动作从容,仿佛面对的不是能改变他一生的源石,而是寻常之物。
随后,他侧身让开通往池塘的道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笑容恢复了几分自然:
“余下的四万斤源石,足以切遍小坊所有存货,甚至还有富余。
贵客,您请自便。”
一旁的叶凡看得心中惊奇。
他进出各地石坊不计其数,见过的多是巧立名目、坐地起价的黑心坊主。
可像阴疏白这般,面对足以改变一生的滔天财富,竟能主动退还超出价值的源石,坚守本心不贪不取的,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少年心性澄澈,不被外物所扰,倒是难得的好苗子。”叶凡暗自思忖,
“难怪能得瑶池圣地青睐,这般品性,确实配得上。”
俞珩微微一笑,袖袍轻拂将多余的源石收回。
他不再多言,迈步踏上清澈的池水,足尖轻点之处,漾开圈圈涟漪,如履平地走向那些源石。
俞珩信步于莲叶之间,目光随意扫过形态各异的源石,既不贴近查看,也不用源术探查,只是在一块形如三角,表面布满深褐色纹路的源石前停下,凌空一摄。
叶凡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只见俞珩手中不见神光涌动,亦无道纹浮现,只抬手在石皮上轻轻一抹。
坚硬的源石竟如干燥尘沙般簌簌而落,化作细微的飞灰飘散在空气中,露出其中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乌黑透亮的玉石。
表面泛着莹润的光泽,隐隐散发着一股清凉的异香,吸入鼻腔,只觉神识都为之一清。
叶凡见状,满是叹服,忍不住开口盛赞:
“师兄源术已至化境!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不滞于物,这般信手拈来、举重若轻,分明已是宗师气象!”
阴疏白自幼随长辈深入矿脉寻源,也见识过不少源术高手解石,却从未见过俞珩这般离奇的解石方式。
他心神震动,心中已然明了:
这等不见烟火气,闻所未闻的手法,意味着对方于源术之道已臻至化境。
今日,他这破败的小石坊,是真的来了了不得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