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举动,顿时让不少在朝廷任职的修士皱起了眉头。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怎可如此不顾仪态,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陌生男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俞珩看着她眉眼间半点没有皇家公主该有的矜贵疏离感,反而充满了孩童式的较真执着,模样憨态可掬,强行摆出的威严更像张牙舞爪的小猫,不禁失笑。
“公主有令,在下岂敢不从?”俞珩笑道,任由她抓着自己衣袖,
“那……在下可就真的要得罪人了。”
夏一琳眼睛顿时亮如星辰,连连点头,催促道:
“快说快说!本公主恕你无罪!”
在无数道或好奇、或不屑、或等着看笑话的目光注视下,俞珩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传遍喧嚣大厅:
“中州向宇飞,九千年前便能与盖九幽前辈齐名争锋,其天资、心性、底蕴,绝非浪得虚名。
若无意外,帝位可期,当排首位。”
这话一出,不少中州修士顿时面露得色,频频点头,觉得这陌生青年还算有点眼光。
但也有人对俞珩的口吻感到不悦,觉得他语气居高临下,仿佛在点评晚辈,太过轻狂。
俞珩继续道:
“北原王腾,天资上乘,福缘深厚,寻常之世,同样有证道之望。
可惜,与向宇飞撞上,只能屈居第二,或可自封神源,以待将来。”
“放肆!”
“狂徒!”
话音刚落,讨伐之声已然如潮水般涌来!
尤其是一些北原来客,更是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呵斥之声不绝于耳。
王腾身负大帝传承,号称少年大帝,在此人眼中竟只能屈居第二?简直是天大侮辱!
俞珩恍若未闻,目光平静,口中不停:
“南岭齐麟,天资受血脉所限,与帝位差之毫厘,然运道无常,若得机缘,一飞冲天亦未可知,暂排第三。”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此大放厥词,置喙南妖少主?!”
“狂妄至极!”
更多人气愤地站起来怒斥,声浪更高。
俞珩丝毫不受影响,语气依旧平淡:
“至于西漠佛子,区区圣人之资,可为天骄证道路上一方磨刀石,踏脚之阶,实在不足为道。”
“大胆!”
“刁徒!”
“竖子无状!”
“桀骜无礼,孰可忍之!”
“狂戾之辈,竟敢如此肆言妄评菩萨果位!”
如果说之前评价王腾和齐麟还只是引起部分人愤怒,那么这句“区区圣人之资”,简直像是一瓢滚油浇进了火堆!
不仅西漠来的僧侣信众怒目而视,连许多中州修士都勃然作色,厉声呵斥。
锦宸阙内,一时群情激愤,矛头直指俞珩,若非顾忌公主在场,恐怕早已有人忍不住要出手教训这个口出狂言的狂生了。
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怒骂,俞珩泰然自若地端起茶杯,又缓缓饮了一口微凉清露,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己无关。
夏一琳站在他身边,小脸上满是兴奋红晕,大眼睛眨啊眨,正要对俞珩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点评发表看法。
忽然,一道清润宁和,带着梵唱余韵的嗓音,不高不低,却奇异地穿透了满堂嘈杂,如同清泉流石,抚平了部分躁动:
“阿弥陀佛。施主侃侃而谈,点评四方英杰,却独独漏了方才公主殿下盛赞的东王俞珩。
为何……不对此人,也言语一番?”
第三百四十三章 乍观莲台垂目慈悲相,细瞧临水照花风流骨
俞珩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邻桌一位独坐的女子。
她身着素白广袖长衣,衣料质地极佳,轻垂覆身,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如水般流淌,恰到好处地衬出丰润有致的身姿。
肩背线条温婉流畅,端雅含蓄的轮廓下,隐约能窥见一股暗蕴的风流骨韵。
面上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素白轻纱,仅露出光洁饱满的额角与一双眉眼。
眉眼生得极妙,眉形修长,如远山含黛,斜斜入鬓,不显凌厉,反添清韵。
眼型亦是修长,眼尾天然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上扬弧度,却并不显轻佻,眸光澄澈明净,平和淡然,凝神望来时,恍若佛前静夜里悄然绽放的白莲,倒映清冷月辉,有种洗涤人心的宁静力量。
面纱遮掩了大部分面容,只隐约勾勒出银盆般温润饱满的脸部轮廓与柔和流畅的下颌线条。
不见全貌,反倒更添几分朦胧含蓄的温婉,将所有的视觉焦点都引向了那双如诗如画,慈悲与风华并存的眼睛。
俞珩心中微微一动,生出几分惊奇。
此女子,乍观之,是莲台垂目,悲悯众生的慈悲法相;细瞧之下,却仿佛能看见临水照花,顾影自怜的风流骨殖。
一种极其矛盾又和谐统一的气质。
夏一琳也看到了那女子,语气熟稔亲近:
“觉师傅,你来啦!”
俞珩目光在两人间一转,含笑向白衣女子问道:
“仙子姓觉?”
白衣女子并未理会俞珩的问题,对夏一琳微微颔首示意,目光重新落回俞珩身上。
那双澄明的眸子透过轻纱静静地看着他,不起波澜,清润宁和的声音重复问道:
“施主对那四人皆有评断,独独漏了东王。不知施主对东王俞珩,有何看法?”
俞珩心中暗忖,自己评断自己,有何意义?
而且他不觉得这四人能与自己相较,但目光掠过这气质奇特的女子,心中念头忽地一转,
‘或许这四人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他面上淡笑,语气随意道:
“所谓东王,不过东荒新近冒出的一时之选罢了,大浪淘沙,一个浪头过去,很快就会声名沉寂,泯然众人。
岂能与前面四位早已名动一方,各自称尊的绝代天骄相提并论?
不值一哂。”
白衣女子眉黛如远山,神态慈和宁静,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纱后的眸光清澈洞明,直视俞珩:
“施主,心口不一。”
俞珩正待再笑着反驳,多说几句东王的不足。
“混账!哪里来的无名之辈,屡屡大放厥词,辱及我东荒英杰!我倒要看看你有何斤两!”
一声怒喝自大厅另一侧炸响。
只见一名头顶生着两根晶莹触须,浑身妖气隐现的修士拍案而起,怒视俞珩。
他显然是来自东荒的妖族,修为在化龙六重天左右,此刻怒极,两根触须根部灵光大盛,光芒如电流般急速向末梢传递,猛地一甩!
“啪!”
一道拇指粗细,色泽妖异的曲折紫电,如同毒蛇出洞,撕裂空气,带着滋滋爆响,直劈俞珩头顶!
速度奇快,凝聚锋锐,显然含怒出手,未留多少余地。
俞珩没有回头去看出手的妖族修士。
紫电临头的刹那,他口中诵出平和的语句:
“众生各有本心见,何须强求一念同。”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层淡若晨曦,温暖祥和的金色光晕。
气势汹汹劈落的妖异紫电,触及淡金光晕,如冰雪落温汤,一丝涟漪都未激起,悄无声息地消弭于无形。
俞珩的声音继续响起,语调平和端方,绵长柔缓,如同春日的暖风,又似暮鼓晨钟,拂过锦宸阙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直叩心扉: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觉者不见他人过,悟后起修修自心。诸位道友,当净心。”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之前争论怒骂,人心浮动的大厅,被这声音一拂,陡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许多人心中争强好胜的执念如同被一双温柔有力的大手轻轻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宁,隐隐生出一丝与他人争吵实属不该的惭愧。
此间宾客大多非富即贵,出身不凡,身上岂会缺少守护心神,清明灵台的宝物?
几乎就在奇异平静感升起的同时——
“嗡嗡嗡……”
“叮叮……”
无数或古朴、或华美、或温润、或清冷的玉佩、宝珠、香囊、符箓……从在场众多修士的怀中、腰间、腕上自行飘浮而起。
散发出各色清凉明净的光晕,如同繁星点点,洒落柔和光辉,笼罩其主。
许多人在宝物清凉之光的刺激下猛然惊醒,回想起刚才那一瞬间不由自主的心境变化,再看向面带浅笑的青年时,无不悚然变色,后背被冷汗浸湿!
“好……好恐怖的魅惑之法!”
“不!这不是简单的魅惑!这是佛门高深的度化之法!直指本心!”
“若非此人似乎并无恶意,也未进一步施为,刚才我等心神失守的刹那,恐怕就已经沦为信众!”
“嘶——!此人究竟是谁?!佛法运用竟至如此境地!”
再无人敢小觑这个言语狂妄的青年。
出手的妖族修士,此刻脸色苍白,胸口一枚用来护持心神的发光鳞片已然碎裂。
他眼神惊疑不定地看了俞珩半晌,最终深吸一口气,朝着俞珩的方向,郑重地躬身施了一礼,默默坐了回去,不再言语。
白衣女子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双澄明如莲映月的眸子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明显的奇异涟漪。
她望向俞珩:
“施主……竟也通晓佛法?”
俞珩还未回答,旁边的夏一琳已经抢着点头如小鸡啄米,脆生生道:
“对的对的!觉师傅,这位公子可精通佛法了!而且一琳觉得,他讲的佛理特别透彻,一点也不比父皇请到宫里讲经的那些有名禅师差呢!”
少女眼神亮晶晶的,心中的怀疑烟消云散,她确认眼前之人就是东王俞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