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俞兄,我并非此意。
只是……若你修炼的吞天魔功,恰好需要人王体本源作为资粮,而古昭又不幸在外遭遇意外……那,便是一场令人惋惜的意外……”
夏一鸣这话,几乎已是赤裸裸的怂恿。
俞珩深深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
“夏兄,看来你对一琳妹妹联姻出嫁这件事,心里积压的怨气,比你自己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啊。”
夏一鸣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部分力气,肩膀微微垮下,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
“一边是生养我的母后,她的意志,关乎皇朝利益;一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单纯善良的妹妹,她的幸福……
俞兄,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抉择?我能如何抉择?”
他的痛苦显而易见,夹在至亲与至亲之间,左右为难,进退失据。
俞珩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如此,那便简单了。我这就去寻那古昭,意外地取了他的人王体本源。一了百了,也省得你左右为难。”
“等等!”夏一鸣急忙起身,一把拉住俞珩的衣袖,
“算了……俞兄,算了。我方才……只是一时激愤胡言。古昭……他既已与我皇姐另立婚约,那便……由他去吧。
母后那边,或许也有了新的考量。此事……就此作罢。”
“那,一琳妹妹呢?”俞珩问。
夏一鸣望向西北方向,那是西漠所在的方位,眼神带着一丝释然:
“她跟着觉有情大师,安全应是无虞。既然她心向自由,想去西漠见识广阔天地,那便……让她去吧。
远离这皇都的是是非非,或许对她更好。”
俞珩看着好友松手后略显佝偻的背影,没有再多言。
他轻轻拍了拍夏一鸣的肩膀,然后转身,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耳边传来夏一鸣声音,
“俞兄有句话我记在心里了:‘吾妹即汝妹!’若遇见一琳,劳烦俞兄以兄长之身份照看一二,一鸣拜谢!”
……
俞珩闭目凝神,周身笼着一层淡不可察的玄奥光晕,数字秘在他心间无声运转,推演着冥冥中一线存在的微弱联系。
无数朦胧命运丝线在他眼前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他倏然睁开双眸,身形已如轻烟消失在原地,悄无声息地越过森严的城门警戒,朝着皇都外某处方向疾驰而去。
数十里外,一处荒僻山坳,乱石杂草,了无生机。
俞珩在此处停下脚步,目光精准地落在一块半埋于土,布满青苔的灰褐色岩石旁。
他伸出手指,凌空虚点,指尖道纹流转,一点微弱的蓝色幽光,自岩石根部渗出,凝聚成一颗龙眼大小的蓝色珠子,静静悬浮在空中。
它完全透明,若非刻意感知绝难发现。
俞珩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对着珠子传音入密,
“俞珩在此,特来寻访故人。一琳妹妹,觉仙子,可还安好?”
珠子微微一颤,似乎内部的掌控者也在惊疑权衡。
片刻后,蓝光大盛,化作一道柔和牵引之力,将俞珩一卷。
眼前景物变幻,天空呈现柔和的蔚蓝色,白云舒卷,下方有青山蜿蜒,绿水环绕,草木葱茏,灵气盎然,俨然一处精心构筑的福地雏形。
俞珩目光一扫,看到了不远处溪流边的两道身影。
夏一琳正一脸焦急地守在一旁,看见俞珩出现,如同见了救星,眼圈一红,带着哭腔飞奔过来:
“圣子哥哥!你来了!快,快救救觉师傅!她……她快不行了!”
顺着她的指向,俞珩看到了盘坐于溪边一块平滑青石上的觉有情。
她一身素白广袖长衣沾染了点点暗淡的金色,低垂着头,面纱无力地贴着下颌,气息微弱,纯净澄澈的佛光黯淡近乎熄灭。
隐隐缠绕一股死寂衰败的气息,有几分佛家圆寂前的征兆。
俞珩神色一肃,快步上前,并指虚按在觉有情眉心,神识如水银泻地,细致入微地探入其体内。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试图侵蚀一切生机,令万物归于终结的枯寂之力,丝丝缕缕,纠缠于经脉脏腑,甚至向识海蔓延。
“寂灭之力……”俞珩眼神微凝。
这股力量的特质,他并不陌生,昔日在玄武皇子身上曾见识过。
神识继续深入,很快,他又察觉到了另一股力量。
是一道道消磨生机的黑色水流,至阴至寒,又沉重无比,所过之处,神力冻结。
“黑色的水行之力,霸道绝伦,带着镇压意韵……”俞珩心中已然明了。
能将多部帝经融会贯通,浑然一体,超脱窠臼,除了古皇亲子,恐怕再无他人。
“看来,光头青年十有八九,便是玄武皇子了。”俞珩心中断定。
念头转动间,俞珩手上动作不停。
他右掌缓缓抬起,掌心处一个漆黑漩涡悄然浮现,散发出吞纳万物的恐怖吸力。
他将掌心对准觉有情头顶,轻轻按下。
“圣子哥哥!你干什么?!别伤害觉师傅!”夏一琳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就想冲上来阻拦。
俞珩转头,对她温和一笑,安抚道:
“莫慌,我这是在为她疗伤,吞天魔功,可不止是害人。”
话音未落,掌心漆黑漩涡微微旋转。
丝丝缕缕的黑色水汽与灰败的寂灭之气,受到无形牵引,从觉有情眼耳口鼻乃至周身毛孔中被强行抽取出来,化作两股清晰的气流,没入俞珩掌心的漩涡之中,被迅速吞噬炼化。
两股异种力量抽离,觉有情苍白如纸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
约莫一炷香后,俞珩收掌,掌心漩涡消散。
几乎同时,觉有情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眼神还有些涣散迷茫,但佛门功法带来的灵觉让她瞬间感知到身边有人。
她猛地完全清醒,本能地一把拉住身旁夏一琳的手腕,足下生莲,身形如电,向后飘退十数丈,拉开距离,这才抬眼警惕地看向俞珩所在的位置。
看清是俞珩后,她眼神中的警惕并未消散,更添几分复杂。
俞珩见状,不禁失笑摇头:
“觉仙子对我,印象似乎颇为不佳啊。这才刚醒,便如此警觉,实在令俞某有些寒心。”
夏一琳赶忙挣开觉有情的手,急切地解释道:
“觉师傅!你误会了!刚才是圣子哥哥用他的功法,把你身体里那些可怕的黑气吸走了,你才醒过来的!他是来救我们的!”
觉有情闻言立刻内视己身。
果然,折磨她许久,几乎要将她佛性根基都侵蚀掉的诡异力量已然消失无踪。
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最致命的威胁已除,剩下的只需静心调养便可恢复。
她松开夏一琳,双手艰难地合十于胸前,对着俞珩微微欠身,声音虽虚弱,却清润平和:
“阿弥陀佛。多谢俞施主出手相救,拔除邪秽,保全性命。
此恩有情铭记。愿施主……大道直行,心灯长明,永无迷惘,早证逍遥。”
俞珩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些许调侃:
“仙子不必多礼。若是在锦宸阙时,仙子的言语也能这般动听婉转,我说不定就不会那般不近人情。”
觉有情抬眸,澄澈的目光透过轻纱看向他,
“道争之事,关乎本心见地,寸步不可让。不会因有情言语是否曼妙,有分毫改变。
先前辩经,是有情修行不足,动了嗔念与争胜心,但道理本身,有情依然坚持。”
俞珩笑了笑,不再就此话题纠缠。
他转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夏一琳,语气温和下来:
“一琳妹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逃婚之事,因缘际会,多方博弈之下,如今已然成功。
你皇兄夏一鸣,还有宫里的一些变故,使得联姻对象不得不换成了另一位公主。
你,自由了。”
“真的?!”夏一琳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她脸上绽开,眼睛亮得如同星辰,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圣子哥哥!谢谢觉师傅!”她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已经开始畅想,
“那我可以跟觉师傅去西漠看大佛,可以去北原看雪原,可以去南岭十万大山探险,还可以……”
“打住。”俞珩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美好的幻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带着兄长般的威严,
“在你修为突破化龙秘境之前,你哪里也不许去。”
“为什么嘛!”夏一琳下意识地撅起嘴反驳,话出口才意识到是俞珩说的,声音又弱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偷眼看他。
俞珩看着她,正色道:
“就凭你现在这点微末修为,连自保都勉强。皇都之外,广袤五域,比你想象的危险得多。
今日若非觉仙子拼死护持,又侥幸遇到我,你早已不知沦落何处。我既受你皇兄之托,便暂代他行使兄长之责。”
他顿了顿,不容置疑地宣布:
“接下来的日子,你哪儿也别想去,乖乖跟我走。”
“去……去哪儿?”夏一琳小声问,心里有点打鼓。
“奇士府。”俞珩吐出三个字,
“那里是五域天才汇聚之所,有最好的资源,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在你拥有足够实力之前,那里就是你修行成长的最佳之地,我会亲自将你送去,并确保你在那里安心修炼,直至化龙。”
夏一琳看看神色平静的俞珩,又看看身边眼神带着赞同的觉有情,她虽然还是有点向往外面的世界,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道:
“哦……知道了,圣子哥哥。我会好好修炼的。”
第三百四十八章 忽坠凡尘菩萨蛮,一念娇憨怎不欢
前往奇士府的山道蜿蜒于苍翠之间,三人结伴而行,气氛颇为微妙。
夏一琳好奇地东张西望,时而问东问西,时而安静倾听身旁两人永无休止的辩论。
觉有情的嗓音清润如泉,在林木掩映间流淌:
“……佛自然是无私的,佛性本自清净,无七情六欲之缠缚。
在佛眼中,苦海翻滚,众生沉浮,无有高下,平等一如。
但凡生灵,若能一念回光,明悟本心,放下尘缘枷锁,我执妄念,发心向道,便为佛之信徒,佛皆以大慈悲心,平等渡之。”
俞珩闻言侧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摇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