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轮廓像是被水浸泡的墨迹,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淡去、散开。
先从发际渐逝,那道她曾指尖描摹过无数次的轮廓,如淡墨轻痕,由清晰而模糊,由模糊而归于虚无。
再是颧骨,那处她惯以拇指细细摩挲的骨相,亦缓缓消散,再无半分旧时模样。
最后是唇瓣,曾吐出让她面红耳热的软语,曾轻含她唇瓣辗转厮磨,曾弯起一抹促狭笑意的唇,竟如风中飞絮,一瓣一瓣,散尽无踪。
她的视线穿过他的脸颊,几乎能看见底下道台的纹路。
“俞……俞珩……”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你怎么了?”
她伸出双手,慌乱地摸上去,急急地摸索着,从肩膀到手臂,从胸膛到腰腹,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她的手指在发抖,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发颤,摇摇欲坠。
她几乎是把他整个人摸了个遍,掌心贴着他的皮肤,用力地压下去,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按回这个世间,不让他消散。
“是不是帝兵之伤复发了?你说话啊……不要吓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崩断。
她低着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那双澄澈温润的美丽眸子里,此刻盈满了水光。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未体会过这般感受,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一点一点往下拽的窒息感。
她几乎要崩溃的那一刻,指尖下的触感忽然变得实在了。
模糊的轮廓重新凝聚,像雾气遇冷凝结成水珠,一点一点地,他在她的掌心里重新变得清晰。
五官、骨骼、肌肤,一寸一寸地浮现出来,从模糊到清晰,从虚无到实在,终于完整而真实地呈现在她的视线里。
觉有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觉有情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缝里,她以天眼通查看自家情郎。
佛门天眼通,观照三界,洞彻十方。
她从不轻易动用这门神通,因为它耗费心力,可此刻她顾不得了,她要看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天眼打开的瞬间,她看见了一件可怕的事。
俞珩整个人,仿佛遁出了因果。
将世间万物串联在一起的命运之线,原本应该从他身上延伸出去,连接着过去、现在、未来,连接他与这个世界、他与所有发生过和将要发生的事。
可此刻,那些线断了,像一幅织了半截的锦绣,忽然被人从中间抽走了经线,剩下的纬线松松垮垮地挂在空中,风一吹便散了。
他就在眼前。她的手掌还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那微弱的、一下一下的起伏。可她的直觉在疯狂地告诉她——这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从命运的丝线上脱落了,从因果的罗网中滑走了。
若不是她亲眼能见、亲手可触,竭力紧紧相拥,以全副心神去牢牢拴住他的存在,几乎要疑心眼前之人,早已魂归虚无,不在人间!
觉有情紧咬下唇,唇间渗出血丝,一缕淡腥在舌尖漫开,眼底却澄澈清明。
越是情势混沌,越不可自乱阵脚。
二十余年禅定静坐,二十余载诵经礼佛,那些青灯古佛前的晨昏岁月,不就是为了此刻心不慌,意不乱,身不倒吗?
她缓缓俯首,额抵他额,鼻息相缠,声音沙哑微弱,字字坚定:
“俞珩……我绝不会让你离去!”
她闭上了眼睛,将俞珩拥在怀中,引动佛门欢喜禅的无上妙境。
刹那间,周身天地被一层晶莹剔透的淡粉柔光笼罩。
它不烈不燥,不刺目,不灼人,温温软软地铺开,将整座仙洞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粉。
无数粉晶般的曼陀罗华自虚空簌簌飘落,每一朵都有七重花瓣,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它们从看不见的高处飘下来,落在俞珩的身上无声无息地融化,化作一缕淡粉色的轻烟,袅袅地升上去。
觉有情眉心绽出一点粉润佛痣。
光华自痣中缓缓淌出,轻柔温润,顺着她的眉骨、鼻梁、唇瓣蜿蜒而下,将周身笼在一片暖润清辉里。
身后渐次显化出琉璃法相,宛若欢喜佛母,顶天立地,高远庄严,却又近在咫尺,亲如自身。
佛母慈容肃穆,眉眼低垂,唇角噙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浅笑,一手捻诀结印,一手轻垂,掌心托着一朵盛放莲华。
虚空之中,粉色莲台层层绽开,一朵接一朵,一重覆一重,一圈圈漫向四方。
花心淌着甘露般的清辉,一滴一滴,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
叮。
叮。
叮。
轻烟薄雾缭绕缱绻,将二人笼在一片温润湿热里,彼此相依,再无间隙。
迦陵频伽鸟在粉光中振翅,它们在虚空中飞翔,啼声如梵音,与两人交融的气息缠绕,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粉晶色的佛光将两人轻轻裹住,暖而不烈,柔而不靡,像母亲的怀抱,像情人的体温,不声不响,不动声色地,将一切都融化了。
觉有情口中诵念:
“有情为舟,菩提为岸;以情入道,化欲成丹。欢喜法界,俱在涅槃;欲海翻波,即心即禅;一炁交感,阴阳合弦……”
她的声音越来越柔,越来越远,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袅袅地、悠悠地升上去,升到洞顶,升到云端,升到那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佛国净土之中。
粉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将整座仙洞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
紫霞在仙府世界中飞掠了不知多少时日,紫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被风吹得散乱,她的脸色很差,可眼神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烧得她不敢停、不能停、不愿停。
识海里,冥神宫主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气息消失了。”
紫霞身形一顿,差点从半空栽下去。
“什么?”她的声音发紧。
“他的气息……断了。”冥神宫主的声音里也带着几分凝重,
“之前还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紫霞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缩得很小,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只是——”冥神宫主话音忽转,微含迟疑,
“我这秘法尚未圆满,难以自行收束,更大可能是……我们已然抵达目的地。”
“在此地?!”紫霞眸中精光一闪。
冥神宫主沉默片刻,语声渐转笃定:
“在湖下。气息至湖下便断了,必是在湖下!”
紫霞低头,下方是一片大湖,像一面被遗忘在群山之间的古镜,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白茫茫的,像纱,像烟,正如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她看不见下面藏着什么,可她不需要看见,她只需要知道,他在下面。
她掣出一把璃金胎剑,深吸一口气,然后——
“扑通!”
水花炸开,紫霞一头扎进湖中。
各色霞光混着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璃金胎剑在她手中绽放出耀眼的金光,将前方劈开一道明亮的口子。
她潜过了一层又一层的水域,终于,看见了下方的光。
那光很柔,很暖,是淡粉色的,像春天里桃花盛开时漫山遍野的颜色。
它从湖底某处透上来,将周围的水域都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粉。
紫霞心中一喜,加快了速度,朝着那片粉光冲去。
她看见了一个洞口,被一层淡淡的光幕笼罩,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景象,烟霞灿烂,瑞气千条,飘浮着细碎的光尘,像星辰碎屑,在空气中缓缓流转。
她一头冲了进去,穿越光幕的瞬间,一股温热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檀香和莲花的清冽。
她来不及细看,视线已经锁定了洞中央的那座泉池——
然后,她看见了泉池之中,水波荡漾,雾气氤氲,一个女子,丰腴妖娆,长发散乱,衣衫半褪,正紧紧地缠着一个男人。
那女子通体笼罩在一层淡粉色的佛光之中,眉心一颗粉痣莹莹发光,像一只刚刚睁开的妖异眼睛。
她像一条白蟒,紧紧地箍着那个男人的脖颈,她的双腿缠着他的腰,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不留一丝缝隙。
那个男人,赫然是自家圣子!
他躺在她的怀里,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气息全无,身体已然没了半边!
从肩膀到胸口,一大片血肉消失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吞噬了。
而那个妖娆的女子,正在那层粉色的佛光中,一呼一吸,一吸一呼,像一条正在吞噬猎物的巨蟒,一点一点地将他的生命力吸入自己体内。
采补。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在紫霞的脑海中炸开。
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又在下一瞬猛地沸腾起来,烧得她浑身发抖,她握剑的手都在颤。
紫霞看着眼前这一幕,一股怒火从她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上来,烧得她眼眶发红,喉咙发紧!
璃金胎剑在她手中嗡嗡作响,像感受到了她心中的怒火,剑身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金光璀璨,刺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她的眸中煞气滚滚,手指因为握剑太紧,骨节咯咯作响。
“妖——女——!!!”
她开口了,冷得刺骨,像从九幽深渊中吹出来的阴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般的锋芒:
“你纳命来!!!”
话音未落,璃金胎剑已化作一道金色的惊雷,朝着那团粉光中的妖娆身影,狠狠地劈了下去!
第三百九十九章 危
璃金胎剑扬起,天地间所有的光都仿佛被抽走了。
剑光太亮太烈,像一道从九天之上劈落的金色闪电,将仙洞中氤氲的粉雾撕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横贯长空,直直劈向觉有情的面门。
剑锋过处,虚空被切开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痕,边缘处有细碎的空间碎片簌簌而落,像被风吹散的萤火。
觉有情在剑光亮起的瞬间便已察觉。
她的身子还半浸在泉池中,一只手紧紧地揽着俞珩的肩膀,将他的头护在自己颈窝里。
来不及起身,伸出另一只手扯过身旁散落的白纱,匆匆往肩头一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