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颤,
“紫霞来见你了……”
她顿了一下,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一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滴在俞珩的额头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紫霞不该躲着你……”
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整个人都伏在他身上。
随着她温柔的触碰,俞珩近乎透明虚幻的身躯,竟肉眼可见地凝实了一分。
觉有情看在眼中,心头五味杂陈。
她不需要多问,便已明白,眼前这个女子,与俞珩之间有着何等深重,难以斩断的宿命羁绊。
哪怕他此刻意识全无,因果消弭,命数飘摇,她的触碰依然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她的心,一头系着他的命,无论隔了多远、多久、多少世事变迁,那根线都不会断。
觉有情的声音比方才更沉稳了些,她继续说道:
“四大皇朝中,唯有九黎图与太皇剑常年现世,广为人知,神州皇朝与古华皇朝的帝兵却极少动用,记载也不过寥寥数笔带过,语焉不详。
这般诡异的变故,应当是其中某件帝兵的极道法则在作祟。
不伤肉身、不毁神魂,却能从根源上抹去一个人在这个世间的存在痕迹,让他从命运的丝线上脱落……”
她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声音也软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可是先前,不死药也吃了,他的状态明明好了很多。
连日来也一直陪着我,语带欢笑,眉眼间全是温柔,我竟半点没察觉异样……”
说到此处,她鼻尖微酸,指尖微微收紧,攥着俞珩的衣袖。
她低下头,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终于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现在想来,他那般一心向道,心性坚韧之人,怎会真的耽于儿女情长,终日沉溺于情乐之中?
他分明是怕我担忧,怕我察觉到他的异样,才故意装出一副安好无恙的模样,强颜欢笑陪着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陪我说了那么多话,亲了我那么多次,抱了我那么久……原来都是在告别。
他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只是不想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措手不及的离别……”
话语间,满是懊恼,满是心疼,满是将人从里到外都掏空了的无力感。
一旁的紫霞红了眼眶,她听着觉有情的话,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将俞珩的身躯紧紧地圈在自己怀中,两条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在他背后交握,将他整个人都箍进自己的胸口。
她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一遍遍地喃喃低语:
“紫霞再不与你置气了……真的不闹了……”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他脸上,
“你与其他女子怎样都好,我都不计较……只要你能好好的,只要你能回来就好……”
她哽咽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可她还是拼命地往下说:
“圣子……求你……快点醒过来吧……”
她的指尖一遍遍地抚过俞珩的脸颊,从眉梢到下颌,从下颌到耳廓,从耳廓到颈侧,每一寸都不肯放过,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指尖的纹路里。
她的眼底盛满了深情,柔软而悲戚,只盼着怀中之人能回神,哪怕只是给她一个微弱的回应。
紫霞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所有的悲伤都压下去,又用一层又一层的理智盖住,不让它们再冒出来。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抬起头看向觉有情,带着几分歉意道:
“先前情急之下,多有冲撞仙子,是我的不是,还请仙子莫怪。”
她微微颔首,姿态放得极低。
“也多谢仙子,这些日子一直悉心照料我家圣子。”
“我家圣子”四个字,说得极轻极顺,自然而然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没有刻意强调,宣示主权的意味,只是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觉有情抿了抿嘴唇,轻轻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她明白对方的微妙心理,再多的客套,也显得多余。
泉池的水静静地荡着,雾气氤氲,霞光微晃,两个人隔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忽然都沉默了。
但那沉默并不尴尬,倒像是两条湍急的河流在汇入同一片湖海之后,终于找到了各自的节奏,不再冲撞对抗,只是安安静静,各安其位地流淌着。
过了许久,紫霞才又开口:
“仙子,我……我有些好奇,你与圣子,是如何认识的?又是什么样的缘分,让你们走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听到这个问题,觉有情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窘迫,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去,不敢看紫霞的眼睛。
她陷入了沉默,垂眸看着俞珩的眉眼,指尖轻轻蜷缩,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心底满是说不出的为难。
这段过往,哪里能轻易说出口?
她是主动靠近的,在俞珩最虚弱、最无防备、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她把他抱进怀里,脱去他的衣衫......
她是趁人之危。
她怎能对紫霞说?
说“是我主动的”?
说“他当时昏迷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我趁他重伤不醒,与他行了双修之法”?
这般带着几分逾矩,连她自己都觉得理不直气不壮的过往,面对紫霞这样一个早早便与俞珩确立关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她实在难以启齿。
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泉池的水雾在两人之间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纱,久到紫霞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开口说“不方便说就算了”。
觉有情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看她,也不看俞珩,她轻声道:
“我与俞珩,是因佛法结缘。”她顿了顿,组织接下来的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彼时我修行佛法,欲渡化世间众生,他恰逢困于心境迷障,偶入我修行之地。
我们在芸芸众生的浮沉中,不经意间缔结了因果。一缕缘丝牵系,再经世事辗转,皆是缘分推动,便一步步走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她说得淡然平静,把所有的主动都隐去,把所有的逾矩都藏起来,只留下那些可以被因果粉饰的部分。
不是她强求俞珩,而是缘分选择了他们,终究还是想在情敌面前守住几分体面。
紫霞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斟酌着,继续问道:
“那……他这些日子,可曾在你面前提及过我?”
觉有情垂眸,眉头微蹙,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
“倒是.....不曾。”
紫霞的眼神暗了暗,她沉默了一瞬,又追问了一句:
“那……其他女子呢?他有没有提起过别的红颜?”
觉有情依旧摇头,她抬眸看向紫霞,轻声反问:
“俞珩……他还有很多红颜知己吗?”
紫霞轻轻颔首,“嗯”了一声。
“大约还有……五个。”
“这不怪他!”觉有情脱口而出。
紫霞抬眼看向她,定定地望着觉有情,等着她的下文。
觉有情自知失言,脸颊微烫,她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一下一下地抚摸俞珩散落的发丝,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她语声放得极轻,似在分说,又似在自解:
“你不必多心。俞珩他本就性子温良,待人谦和,容貌清俊,谈吐风趣爽朗,从无半分骄矜之态,轻言软语,最易叫女子心生倾慕。
何况他名震天下,乃是世间罕有的天骄,自有光华锋芒,惹人瞩目。”
她娓娓道来,语气愈发平和:
“他生来不擅拒人,心性太软,纵是知晓女儿家心意,也不忍苛责伤人,只婉转避让,反倒更易引人遐思。
更兼无时无刻不在散发一股无形气韵,天生便带着勾牵人心的引力,叫人目光难移。
这并非他有意招惹,只是本性流露,连他自己,或许也未曾察觉。”
紫霞静静听着,唇角微不可察地轻勾,那抹淡笑几不可见,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她语气平静,似已看淡:
“原是如此。女子遇上他,便如入了魔障,甘愿倾心相随……”
‘就如你一般’她在心中补充未尽之言。
觉有情读懂了她眼底深意,面颊微热,却不再闪躲,只轻轻一叹,将话题从儿女情长拉回眼前危局。
神色渐转凝重,眉心微蹙:
“俞珩之伤,根源在四大皇朝。要救他,终究要与他们交涉。
只是四大皇朝势盖诸天,底蕴深不可测,传承数十万年,帝兵在握,此事艰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语速慢了些,一边想一边说:
“俞珩曾与我提及,先前与四大皇朝对峙时,大夏皇朝并未出全力,似有隐情。
恰巧我徒乃是大夏公主,或许可以通过她旁敲侧击,探探大夏皇朝的口风。
若大夏当真不愿与俞珩为敌,或许能从中斡旋,分化四大皇朝的联盟,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
紫霞抱着俞珩,微微点头。
“我在外面辗转时,也听到了大夏皇朝放水的传闻,只是传闻终究是传闻,做不得数。更何况,仅凭我们两人,万万没有资格与不朽皇朝正面对话。不过——”
她抬眸看向觉有情,目光里带着一丝光亮:
“奇士府的诸多前辈,为了俞珩跟四大皇朝大战,他们应当可靠。
老府主亲率副府主与数十教习镇守仙府入口,逼四朝交人,浴血死战,这份情义担当,绝非虚饰。
若能求得奇士府相助,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觉有情闻言,缓缓颔首,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你说得对。奇士府是眼下唯一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