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数十位教主,哪一个不是活了万古的老怪物?
可他们的神识落在俞珩身上,却如同泥牛入海,除了一层蒙蒙的灰光之外,什么都探不到。
他孑然独立天地之间,身姿清挺孤绝,恰似一柄敛锋藏鞘、未露锋芒的绝世仙剑。
“此子道心凝定,定力远超常人啊。”须发皓白的截天教教主眼神笑眯眯,暗藏讶异。
“死到临头还能这般从容,倒也算个人物。”一旁通体火焰缭绕的火魔宫主冷哼一声。
俞珩立身平地,天穹上层层叠叠的威压如万仞绝壁倒悬,可他的姿态却像是站在春风里。
灰袍微扬,清辉内敛,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他的目光从一位又一位教主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点数。
不老天尊端坐于九色云台之上,面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一袭白衣胜雪,眉目清秀得宛如画中少年。
他看向俞珩的目光清澈透亮,没有丝毫戾气,声音温和:
“俞小友,你拿了我不老山的东西。那两块骨,终究是我不老山的。你随我回山,将东西归还,此事便到此为止。
我不老山从不苛待天骄,你想要什么补偿,尽可开口。”
他少年般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愈发和煦:
“我观小友风姿,与我山门气象颇为相合。若你愿意,不妨在不老山多住些时日。
山中有一处秘境,名唤长生谷,谷中四季如春,灵气氤氲,最适合年轻天骄闭关悟道。
你便是想在谷中住上一百年,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话音未落,碧落宫主便接过了话头。
这位浑身流转碧光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面上挂着几分儒雅的笑意,开口时语调舒缓,全无当日在祭坛上怒吼“天罗解体大法”时的狰狞:
“俞小友,本座素来恩怨分明。我那不成器的弟子白鳞貂,学艺不精还主动挑衅,死在你手里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他摆了摆手,姿态豁达得像是真的不计前嫌,
“本座欣赏的是你那手咒杀之术。循因果而诛神魂,这等妙法在三千州已近失传。
我碧落宫恰巧收藏了几卷上古咒经,其中有一卷《碧落九咒》,与你所修颇有相通之处。”
他微微倾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诚:
“小友若是来我碧落宫参悟秘法,本座不但既往不咎,还可亲自为你护法。
以你的悟性,百年之内,咒杀之术必可大成。届时三千州虽大,能在咒术上与你比肩者,不过二三子而已。”
阴阳书院的老者抚须而笑。
他头戴方巾,身穿洗得发旧的长袍,周身阴阳二气流转不息,端的是一派道骨仙风。
他的语气比前两位更加温文尔雅,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循循善诱后辈:
“小友,弟子争斗,失手在所难免。我那不成器的学生阳子,学艺不精却强出头,败在你手里是他道心不坚,怨不得你。”
他轻轻摇头,面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惋惜,旋即又展颜微笑,
“我阴阳书院素来讲究有教无类,从不因门户之见拒人门外。
小友既然身怀阴阳大道,何不随老夫回书院?书院中有三千阴阳道藏,上至仙古残篇,下至当世新论,尽可任你翻阅。
你与书院弟子们共同探讨阴阳至理,互参互悟,绝不会有人因旧日恩怨为难于你。”
他抚着长须,白眉下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和煦如春风拂面:
“老夫年岁已高,这些年来一直在寻觅一个能真正承袭阴阳道统的传人。
小友若肯来,老夫愿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你杀阳子之事,老夫不但不追究,还要谢你替书院剔去了一颗不够硬的钉子。”
有人唱红脸,自然也有人懒得再装。
莲族老者两只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两颗青色的眼珠,他盯着俞珩,目光阴冷:
“诸位何必这般虚伪?绕来绕去,说到底不还是要争他身上的东西?
争完了呢?你们要的是仙种,老夫要的是命!此子杀我青仙,此仇不共戴天!
老夫不要什么补偿,老夫只要他活着!
要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养料,青仙的花在他残躯上越开越艳!”
冥土之主从翻涌的黑色雾气中传出一声低笑:
“这等宝体,被你拿去当花肥岂不是暴殄天物?”黑雾中隐隐现出一双幽暗的眼睛,目光落在俞珩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小友,你的肉身很奇妙。本尊执掌冥土万古,见过的宝体不计其数,可像你这般神异的,老夫从未见过。”
他的语气热切:
“你不用怕他们。跟本尊走,我不但保你性命无忧,还会亲自为你主持冥土转生大典。
你的身体将沉入冥土最深处,以万古幽冥之力淬炼,若干年后便是全新的冥子诞生之时!
你会新生,以更强、更完美、更不朽的姿态新生!届时三千州之大,谁还敢对你说半个不字?!”
天国之主的声音紧随而至,幽冷而飘忽:
“肉身归你冥土,神魂归我天国。这小子的神魂也很特殊,竟然隔绝因果推演。
若是将他神魂切割,投入天国神炉熔炼百年,说不定能炼出一尊前所未有的杀祖傀儡。”
太阳神藤族的族老轰然开口。
一根天柱般粗硕的金色古藤横贯苍穹,藤身上每一枚太阳符文都在愤怒地燃烧,他的声音如同闷雷碾过天际,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此子在秘境入口便斩杀我族少年至尊,在城中时更是当着老夫的面下的手!
这份仇,谁也不要跟老夫抢!
老夫要亲手将他挫骨扬灰,将他神魂抽出钉在太阳神藤祖根上,以太阳真火日夜熬炼,让他受尽万载灼魂之苦!”
魔葵园的黑衣女子立在古树枝头,周身萦绕幽冷的气息,她一直未曾开口,直到此刻才轻轻笑了一声。
“一个个都这么着急,就不怕此人当真是某位大人物的后裔?”
她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火上,让几个摩拳擦掌的教主微微一滞,
“妾身倒是觉得,既然大家都来了,不如先弄明白此子的来历,再谈分赃也不迟。万一真惹出什么大因果......”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在场数十位教主,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们明明已经封锁了虚空,可以一拥而上直接将俞珩碾成齑粉,却偏偏要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试探、拉拢、威胁、利诱,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没底。
万法不侵,阴阳同修,无惧因果推演,这些东西叠加在一个人身上,怎么看都不像是无门无派的野修能有的底蕴。
可贪念终究压过了忌惮,仙种的诱惑太大了,足以让这些活了万古的老怪物们铤而走险。
火魔宫主烈焰翻涌,语气不耐烦:
“说来说去,不过是忌惮他身后有人!若真有隐世大教做靠山,会放任他独自面对我等?”
黑兰山主如同一轮巨大的黑日悬在虚空,声音冷漠如铁:
“不必再争。先擒下再说。至于仙种归谁,那就各凭本事。”
他的话音一落,黑芒缓缓流转,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其余教主的气息都在同一刻锁定了下面那道修长的灰袍身影。
就是在这一刻,俞珩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天穹上层层叠叠的威压,清冽而从容:
“都到齐了吗?”
众教主微微皱眉,不明所以。
俞珩抬起头,目光从一张张或虚伪、或阴冷、或贪婪、或暴虐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他的表情平静,右手轻轻举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托着什么东西。
“我送诸位一场机缘。”他说。
第四百三十八章 乱古逢时承大道,自开天路渡千秋(下一章晚点)
数十位教主在同一刻出手。
没有人愿意落后,先擒住俞珩的人,便掌握了瓜分仙种的最大筹码。
霎时间,万里虚空剧烈震颤,风云倒卷,日月失辉。
太阳神藤族老巨躯横贯整片苍穹,苍老遒劲的金色古藤如撑天天柱横空碾压而下,神辉炽盛,藤须如星河垂落,焚天烈日之威所过之处空间熔融,万物成灰。
冥土之主踏破九幽,黑雾滚滚如葬世汪洋,黄泉古道在虚空显化,枯骨如山,鬼火飘零,死气侵蚀大千。
天国之主身背后万道神国天门次第敞开,亿万虚影诵经盘旋,圣光垂落,秩序锁链纵横天地,要以天国法则锁死八方空域,禁锢俞珩一切退路。
碧落宫主周身漫起幽幽碧色瘴霭,浸透了幽冥咒力的寂灭灵光,脚下碧落幽域洞开,咒纹隐于天地之间,无声无息锁命格、断生机,阴冷杀机浸透虚空。
他们出手时,心中各自盘算着同一个念头:
擒住之后如何带走?要不要顺手削掉旁边那几个老对头的一两条臂膀?
仙种只有一枚,此地却有数十位教主,最后能得手的只能有一个。
所以在擒拿俞珩的同时,每个人的余光都在盯着身旁的“盟友”。
俞珩开口了:
“太初无上,至真妙道,元始太阴。”
十二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声音是轻缓的,可这十二个字落入虚空,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万年死水。
所有教主在同一刻感到了一阵心悸,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沉睡万古的东西忽然睁开了眼睛。
天地忽然静了。
风停了,云止了,火焰凝固在半空,碧光僵在途中,金色古藤的碾压之势生生顿住,冥气齐齐冻结......
“承天效法,溥化玄灵,寂然不动,周行不怠。”
天穹开始变色,方才还是白昼,却在几息之内暗了下来。
无边无际的墨色从九天之上垂落,像是一整片太阴汪洋被倒悬在天穹之上,海水无声翻涌,吞噬了日月星辰,云霞虹霓,只留下最纯粹、最古老的幽暗。
以俞珩双脚为圆心,一层蒙蒙的黑色光彩如水波般向四面八方无声漫开。
所有教主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正在一寸一寸地失去与天地法则的联系。
这不是领域,不是阵法,而是一种更加根本的东西,太阴本源正在覆盖这片天地原有的法则,将一切重新渲染成太阴的颜色。
虚空中开始飘落黑色的冰晶,从漆黑的天穹中纷纷扬扬地洒落,静静地堆积,像是天地在为某个不可言说的存在铺就一层墨色的绒毯。
俞珩的声音像是从时间尽头传过来的钟声:
“......照临万有,主宰群生,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垂象于夜,凝辉于水,司掌幽冥,调御潮汐。
纲维女宿,统摄寒宫,金阙云台,广寒洞阴......”
这是太阴仙王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