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安稳的怀抱包裹住风凰,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所有强撑的坚强尽数崩塌。
她眼眶泛红,泪眼朦胧,哽咽着轻声发问:
“颜如玉,俞珩他……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颜如玉指尖轻柔抚过她的发丝,语气温柔:
“会没事的,莫慌,莫急。他天资盖世,福缘深厚,定然可以逢凶化吉,破局归来。”
瑶池圣女仪态肃然,她看向姜逸飞,郑重拱手:
“眼下事态危急,关乎圣子性命,还请姜公子速速传信神王,陈明全部利害,告知前因后果,求神王出手相助,务必从速!”
“理应如此。”姜逸飞神色郑重,拱手回礼,不再多言,转身袖袍一挥,匆匆离去。
紧接着,瑶池圣女又看向叶凡,语气恳切:
“也请叶公子联络十三大寇,倾力借来帝兵,抗衡未知凶险。
但凡所需代价,我瑶池、风家、东荒妖族一脉尽数承担,无论珍宝、机缘、资源,皆可应允!”
叶凡闻言神色愈发肃然,语气铿锵:
“圣女何须此言!俞珩师兄待我情同手足,恩重如山,师兄之事,便是我叶凡毕生大事!”
“我必借来帝兵,拼尽一切,绝不让师兄有半分闪失!”
言罢,叶凡大步流星转身离去。
瑶池圣女看向颜如玉,沉声商议:
“眼下最要紧的,是即刻传讯玄武皇子,禀报奇士府府主,告知全盘真相,调动所有力量,搜寻线索。”
颜如玉微微颔首,目光深远:
“能让殿下这般盖世人物无声无息失踪,绝非寻常势力可为,背后隐秘定然惊天动地,牵扯极深。”
“除此之外,即刻动用所有人脉,联络红尘轩、天机阁,甚至杀手神朝,倾尽世间情报网络,掘地三尺,务必寻到殿下失踪的蛛丝马迹!”
商议既定,颜如玉目光下意识扫向庭院角落。
小小的囡囡孤零零立在阴影之中,怯生生的,安静得过分。
那一瞬,颜如玉心底涌上浓浓的怜惜。
小姑娘自幼漂泊流浪,无依无靠,唯一的依靠便是俞珩。如今骤然与至亲般的俞哥哥分离,懵懂无知,不知离别是何意,更不知前路凶险。
她轻轻松开怀中的风凰,缓步走到囡囡身前,放柔所有语气,温柔开口:
“囡囡,你俞哥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暂时离开一阵子,很快就会回来的。”
囡囡始终低着头,小脑袋微微耷拉着,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安安静静,懵懵懂懂,似是完全听不懂众人话语里的沉重。
颜如玉满心酸涩,依旧扬起最温柔的笑意,轻声哄慰:
“囡囡先乖乖回房间等候好不好?你俞哥哥最疼你了,回来一定会给你带好多好多惊喜。”
囡囡依旧没有多余反应,既不哭闹,也不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颜如玉心头微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随后,颜如玉、瑶池圣女、风凰三女满心忧思,步履沉重地转身离去,分头奔走各方。
庭院风声萧瑟,偌大院落很快变得空空荡荡。
直至三道倩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一直垂首静默的囡囡,才缓缓抬起小小的脑袋。
她两只白嫩的小手背在身后,眸子澄澈透亮,小小的身子脚步轻盈,径直走到俞珩先前撕裂地面,遁入龙脉的位置。
阳光落在她粉雕玉琢的稚嫩面庞上,衬得眉眼弯弯,甜美纯粹,可爱得无半分瑕疵。
她小巧的唇角微微向上一勾,软糯清甜的童声轻轻回荡在寂静庭院:
“哥哥~”
“囡囡可不会……让你……出意外的哟。”
小姑娘尾音轻快地上扬,像是撒娇,又像是许诺。
她伸出手,白嫩的小手掌心覆在闭合的地面上,指尖轻轻叩了叩,像是在敲一扇门。
然后她收回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地朝内院走去。
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晃晃悠悠,轻快得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
只是影子的边缘,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色。
......
溪水泠泠地响着,从山涧深处淌下来,撞在青石上碎成万千细白的水珠,又落回潭中,汇成一泓清澈见底的幽潭。
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两岸的桃花。
正是盛极将谢的时节,花瓣薄得像揉皱的绡纱,风一过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再慢悠悠地漂向远方。
然后水面里,映出了一张狰狞至极的脸。
他蹲坐在溪边,五丈高的身躯蜷缩着,嶙峋的脊骨从覆满红毛的背脊上凸起,像一道连绵的山脊线。
浑身赤红的毛发又长又密,在风里微微拂动,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详气息。
他的双手搁在膝上,十指末端是粗粝的利爪,深深扣进岸边的泥土里,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把这山河都攥碎。
口中伸出的獠牙阔而长,从下唇两侧斜斜探出。
这是如今的俞珩。
他低头看着水面,那张脸也太狰狞了,他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水面上,几瓣桃花悠悠地漂过,恰好遮住了他倒影中的脸。
俞珩怔了一下。
那花瓣真软啊,粉白粉白的,边缘带着一点点嫣红,像是谁用指尖轻轻掐过一下。
它们无知无觉地漂在水上,顺着溪流的方向,一片,两片,三五成群,不急不缓地走着自己的路。
有些花瓣漂到岸边,被溪水轻轻推着,靠在他的脚边,那已经不叫脚了,叫爪子或许更合适,然后就不动了,像是怯生生地依偎着什么。
落花流水。俞珩忽然觉得这四个字真是贴切。
他的真心,大约也像这水上的落花一样吧,飘飘摇摇,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
这样的景色太美了。
山色如水、桃风似梦,清溪绕石、落英逐流,像是从某幅古老的画卷里裁下来的一角。
这样美的景色里,往日的他在做什么呢?
俞珩暗金色的竖瞳里,泛起了一丝柔和。
往日里这样的美景中,他身边一定伴着仙子的。
他脑海里畅想着,仙子眉眼里一定漾着凡尘的柔情,听他指着满山桃花说些不正经的浑话,便红着脸轻轻啐他一口。
他对她们说过好多好多的话。
“这满山的桃花,不及仙子一笑。”
“我俞珩对天发誓,此生决不负你。”
“有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周全。”
“仙子,你摸摸我的心,跳得那样快,都是因为你。”
他说过的山盟海誓,多得他自己都快要数不清了。
甜言蜜语更是信手拈来,像溪边的野花一样随处可摘,一摘便是一大把。
可人心最是复杂,情字最是难辨。
有的话是真的,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是真心实意那样想的。
有的话是假的,他知道对方爱听什么,便说什么,说完之后转头便忘,心里半点痕迹也不留。
他撒谎成性,鬼话连篇,那些滚烫的字句从他嘴里淌出来的时候,流畅得像这山间的溪水,叮叮咚咚。
可他偏生都还记得。
还有那些他没来得及说完的话,那些被他半真半假地许下的承诺,他全都记得。
俞珩扯了扯嘴角,阔大的獠牙便跟着动了动,划出一道狰狞的弧线,他大约是想笑,可是这副面容实在不适合。
还会再见吗?跟仙子们?她们若是见了他如今模样,会认不出他吗?
狠人大帝的阴影悬在头顶,如天如狱,他不知道能不能逃掉,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条逃亡的路上跑多久。
面对一尊活了十几万年的大帝,他似乎只能一直逃。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满山的桃树沙沙作响,花瓣如雨般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他交叠的利爪上。
俞珩蹲坐在溪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古老石像。
“咦咦~~~是有人偷偷感到孤独了吗?”墨墨仙子轻快的声音在识海响起。
俞珩回神,轻声回应:
“天地一逆旅,人生本就是一场孤独的修行。”
“虽然嘴上说着大道理,但是你的内心并不是这样想的呢。”墨墨仙子的语调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别忘了,我现在可在你的识海里,你想着什么可瞒不过我!”
俞珩闻言,并未辩驳,只是默然垂眸,望着溪中流水落花,任由心绪浮沉。
墨墨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放轻了些,少了些许戏谑,多了些认真的意味:
“为什么孤独呢?明明不断结识那么多仙子,可是到最后,面对危机,还是不得不独自一个人面对。
心中难免失落吧?”
俞珩笑了一下,阔大的獠牙便跟着动了动,样子很狰狞,可笑容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祥和。
“仙子生来就是仙,”他慢慢地说,
“对人间红尘的万般情绪,终究理解得不够透彻。
人心繁复,一念之间便可百绪杂糅,悲欢、取舍、怅然、安然尽数纠缠,层层叠叠,根本分不清彼此。
那并不叫孤独。我只是内心难得平静安宁,想了一些平常不会想的事情罢了。”
“我听不懂!”墨墨仙子答得理直气壮,把坦率说出了一种娇憨的味道。
她很快又恢复了嬉笑的语调:
“那我问一些容易懂的。”
俞珩“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你心爱的仙子们,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只会厌恶吧?”
俞珩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仙子现在很厌恶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