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新蒸的栗子饼,给你路上垫肚子。”
楚煜喉咙发紧,
“阿婆,等我以后......”
他话未说完,就被王阿婆轻轻拍了拍头,老人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极了虚云宗后山上的蒲公英:
“傻孩子,人活着能遇着贵人,是上辈子积来的福分,快去吧,别让道长等久了。”
走出巷子时,楚煜怀里多了个沉甸甸的食盒。
他抬头望向东方花海所在的方向,他虽小,却也知道,是那个兄长般的道人,让自己轻飘飘的人生,如今也有了分量。
当楚煜踩着晨露踏入花海时,眼前景象令他呼吸一滞。
俞珩静坐的青石台已被藤蔓织成翡翠宫殿,碗口大的花朵开得正艳,花瓣都泛珍珠般的光晕。
藤蔓顶端的花苞竟生得眉眼俱全,笑涡浅现,随着清风摆动枝条,如一群身着绿裳的仙子翩翩起舞。
花瓣簌簌落在道袍上,却在触及布料的瞬间化作点点荧光,顺着衣襟滑入泥土,所过之处竟冒出嫩生生的草芽。
“道长......”楚煜话音未落,忽见俞珩指尖轻抚过一朵人面花的腮边,那花儿立刻羞赧地垂下头,叶片卷成竹筒状,从顶端滴下晶莹露珠。
这才惊觉整片花海都在轻轻摇曳,像是在为某位贵客欢呼。
俞珩抬眸,他发现今日楚煜很不寻常。
眸光微动,眼中黑白二气流转如阴阳鱼游,在他的道眼注视下,楚煜周身轮廓泛起淡淡金边。
苦海处一轮神阳煌煌如日,将体内阴霾照得通透,虽未成气候,却已显露出焚天煮海之势。
“小居士今日不同了。”俞珩忽然开口。
楚煜一愣,随即说道:
“全是道长的恩德。”
俞珩轻笑,目光扫过少年指节上未愈的伤痕,边缘泛着金辉,
“这是你自己的机缘。”
楚煜小心打开食盒,八块糕点如羊脂白玉雕成。
他小心地将它们摆在青玉碟上:
“这是寞城最好的糕点,要用月华露水调和茯苓粉......”
俞珩捻起一块对着晨光,半透明的糕体中,琥珀色桂花蜜如活物般流动。
轻咬的瞬间,先是茯苓的清苦在舌尖漫开,继而月华露的沁凉与桂花蜜的甘甜层层绽放,最后喉间竟泛起一丝回甘。
“有糕点怎可无茶?”俞珩指尖点地,两条手腕粗的藤蔓应声而来,枝头开出并蒂双花,花瓣卷成玉杯形状。
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液体楚煜凑近便能闻到异香,像是雪水烹茶混着晨间朝露,沁人心脾。
“贫道新悟生机造化之力,与小居士以物易物,倒也不算贫道占你便宜。”俞珩将花露杯推过去,藤蔓在他身后展开如屏风,
对俞珩有所了解的楚煜知道他是调侃,没有推辞,仰头饮尽。
霎时如吞烈焰,滚烫热流自喉间奔涌而下,在苦海掀起惊涛骇浪,他浑身肌肤泛起灿金光泽,骨骼发出清脆的铮鸣。
正要惊呼,漫天花瓣已纷纷扬扬落下。
“收心,观想你体内神阳。”俞珩的嗓音混着花香飘来。
花瓣触体即化,化作万千绿芒游走经脉,如春风化雨般梳理狂暴的精气。
楚煜恍惚内视,只见苦海中的神阳突然跃出,化作三足金乌绕顶盘旋。
金乌长鸣三声,振翅洒落璀璨光雨,最终它敛翅落入心窍,与心跳渐渐同频。
楚煜怔怔地望着掌心跃动的金焰,那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
“这是......”
“太阳真火。”俞珩拂袖收起空盏问道:
“小居士可知,你体内流淌的是何等血脉?”
楚煜茫然摇头。
俞珩指尖轻点金焰,火焰立刻化作流光没入少年眉心隐于无形,
“你是旷古绝伦的太阳体,太古年间曾威震寰宇。”
楚煜怔住,脑海浮现出母亲临终前所言种种,娘亲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太古有人皇,便是这种体质。”俞珩微笑道。
楚煜一激灵,感激涕零,
“若没有道长......”他声音哽咽,
“我此生不过是个杂役,永远不知道......”
“这是你我的缘法。”俞珩轻笑打断他的话语,指尖在空中划出紫色轨迹,
“现在,跟随贫道引导。”
整片花海突然活了过来,藤蔓交织成蒲团,人面花吐出晶莹的露珠。
“修行之初,起于生命之轮......”
楚煜跟着俞珩的指引,腹下三寸处渐渐亮起一点金芒,起初微弱如萤火,却在花露的滋养下越来越盛,他第一次感受到体内澎湃的力量。
俞珩不时出言指点,声音如清泉涤荡:
“莫要强求,顺其自然。”
“想象你是一株幼苗,正在汲取阳光。”
“对,就是这样......”
日影西斜时,楚煜的苦海终于开辟。
赤金之色漫过天际,金乌在其中翱翔,振翅带起炽烈的风,人面花们不知疲倦地洒落花露,将海量生命精气注入楚煜体内。
俞珩突然并指如剑,一片晶莹花瓣飘落在他掌心,随着指尖游走,渐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经文。
“这是贫道新悟的自然之道。”他将花瓣经文递给楚煜,
“你身负太阳体,却也要懂得刚柔并济之理。”
楚煜双手微颤,郑重地接过那片闪烁着银辉的花瓣经文。
他后退三步,衣摆扫过满地落花,忽然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大礼:
“多谢师尊传法!”
俞珩退开,衣袖轻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少年托起,他含笑摇头:
“回去吧,明日再来。”
楚煜猛地抬头,眼中希冀的光芒黯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俞珩目送瘦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天生的初代太阳体啊......”
这名少年性情淳善,他确实很喜欢,不过他并未像往常一样开口收徒。
修行不比教书,他自己修为尚浅,如何能教授他人?为人护道?
“传道之缘足矣。”俞珩盘膝坐回青石。
戌时三刻,楚煜跨进杂役房门槛,正在缝补道袍的王伯手一抖,银针扎进指尖:
“小煜,你身上......”
老人浑浊的瞳孔中,倒映出少年周身流转的金芒,如初升的朝阳,将昏暗的杂役房照得亮如白昼。
“砰!”
木门被巨力撞开,陈执事带着两名外门弟子冲进来,腰间令牌正发出尖锐的蜂鸣。
当他看清楚煜体表若隐若现的金光时,古板的面容瞬间扭曲:
“楚煜......你开辟了苦海?”
少年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砖墙,极力将金光收敛在体内,
“我......我不知道什么......”
“无需隐瞒!”陈执事突然捏碎传讯玉牌,璀璨光华中,飞鸽虚影直冲云霄。
这个素来严厉的执事,此刻眼中竟噙着泪光:
“你娘若是泉下有知......”
楚煜如遭雷击,陈执事怎会认识那个被称作“野女人”的娘亲?
未及细想,数道身影已破空而至,为首老者腰间三枚紫金令牌叮当作响,正是外门大长老徐正阳,徐明的祖父。
“闯入者就是这个小娃娃?”徐正阳目光如刀。
陈执事慌忙跪地:
“属下误判,以为是外敌......”
徐正阳闻言面色缓和,
“不错,你很机敏。”他又把目光转向楚煜,
“这样说这小娃娃是我虚云门弟子?”
“正是。”
“小小年纪苦海就已开辟,天赋卓绝啊!”他一转和蔼笑容:
“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楚煜攥紧怀中花瓣经文,正要拒绝,忽见徐正阳瞳孔骤缩:
“体蕴金光?”枯瘦的手掌已扣住他手腕。
“轰!”
楚煜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丹田,神阳在苦海炸开万千神曦,体表金光暴涨三尺。
屋内温度骤升,水缸里的冷水瞬间沸腾,木桌冒出青烟。
老者猛地倒退三步,他指尖焦糊,眼中惊疑不定,喃喃自语:
“体蕴神阳,神力炽烈生辉......我好像在哪一部古籍见过这种体质......”
“徐长老,你没事吧?”旁边陈执事过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徐正阳转身对旁边老者厉喝:
“还不快去请掌门!此等天骄,须得由掌门亲自收入内门!”
不多时,窗外突然传来破空声,三道流光从天而降,为首之人身着绣着云纹的赤金道袍,正是虚云宗掌门玄机子。
“太阳体......竟现世了......”玄机子的声音带着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