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可塑之才。
俞珩难得地对这个时代的人产生了一丝超出观察之外的情绪,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凑近低声开口了。
“‘己身’和‘天地’之间,并无一条清清楚楚的界线。我以为,阵纹并非小术,它恰好站在‘外’与‘内’的交界上。
人身体法天地,应四时五行。
山川大天地即是人身小宇宙,草木枯荣对应气血盛衰,江河奔涌暗合经脉流转,一呼一吸之间便是天地气机的升降开阖。
日月盈仄轮转如人之呼吸吐纳,潮汐消涨亦如周身气行早晚。
天地,人身,两者在根子上本是一套法则。
以阵纹为桥,借外势而砺内真,以天地洪炉锻己身大药,天地同力,内外同修,岂不是事半功倍?”
姚煦的眉头紧紧皱着,半晌不说话,他没听懂。
第四百八十六章 暗流起
膳堂在居住区东侧,是一栋形制朴素的石砌平房。
到了饭点,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地涌入,端着木托盘穿梭在长桌之间。
膳堂供应的饭食一律是灵材所制,定量配给,每人每餐固定份额,用完了便不能再取。
俞珩面前摆着四个盘子,两荤两素排得整整齐齐。
肉是红焖炎鳞鱼和清炖玉角羊肉。
前者取自一种生活在火山温泉中的赤鳞鱼,专攻活络气血;
后者取自头生玉色独角的异种山羊,肉质细嫩,蕴含修补筋骨损伤的温润药力。
素的两盘分别是青芽髓和五色云耳。
青芽髓是采自千年古树顶梢的嫩芽,以灵泉水焯熟后拌以灵蜜,食之能增强体质;
五色云耳则是一种生长在云海崖壁上的菌类,五种颜色对应五行,入口爽脆清甜,能增加活力。
他一口都还没动。
这些自然不是他自己去取的,他拄着拐杖刚在长桌旁坐下,姚煦便从取餐处一阵风似的卷过来。
左手端着自己的海碗,右手臂弯里叠着三个盘子,下巴还抵着摇摇欲坠的一盘,活像一只仓鼠。
他把盘子一个个放在桌上,每放一个便念叨一句“这个补腿”“这个也是”“还有这个”。
摆完四盘菜,他又回身去端了一大海碗黑玉般的谷物回来,颗颗饱满,粒粒晶莹,散发淡淡的草木清香,是岛上供给特殊体质者的黑玉粟,价值远在普通灵米之上。
“小珩你说,”姚煦双手抱着那只大海碗,一屁股坐在俞珩对面,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隋玉芷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老盯着我。”
隋玉芷。这个名字俞珩有印象,是之前那几个偷看他的少女中为首的那个,生得明眸皓齿,气质出众。
更为罕见的是,她是太上仙体,在这座天命岛上一百零七人里,单论体质品阶,她稳稳排进前五。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将筷子搁在碗沿上,神色平静说道:
“你可以称我全名,或者霸体代称也可——至不济,老俞也可。”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小珩是个什么称呼?”
姚煦“咚”的一声把海碗放在桌上,一脸理所当然道:
“我听那些小丫头就是这么喊的。”他又看了一眼俞珩的脸,补了一句,
“珩是玉器的意思吧?挺适合你的。”
说着,他顺手拿起木勺,从盛满黑玉粟的海碗里舀了一大勺,不由分说地拨进了俞珩碗里。
黑亮的谷粒堆在雪白的灵米饭上,像在一座雪山顶上又盖了一层黑曜石。
俞珩嘴唇翕动了一下,“成何体统”四个字在他心里转了又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拿起筷子。
对面的姚煦已经开始风卷残云。
他吃饭的速度极快,筷子扒得虎虎生风,却还是百忙之中停下了一瞬,伸出筷子把俞珩面前红焖炎鳞鱼往前推了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
“吃!吃这个!对腿好!”
俞珩没有动那盘鱼。
他夹了一箸青芽髓,慢慢嚼着,等姚煦咽下那口饭的工夫才开口:
“以后不必浪费份额去换取这些东西。对我无用。”
姚煦吃饭的动作不停,右手继续往嘴里扒饭,左手又把清炖玉角羊肉往前推了半寸:
“你吃了就晓得了。”
俞珩看他完全没有听进去的意思,放下筷子,从腰间摸出自己的身份玉牌,搁在桌上,指尖按着玉牌边缘往前一推。
玉牌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滑过,在姚煦的海碗边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以后用我的。”
姚煦的筷子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玉牌,又抬头看了看俞珩,总算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不容商量的认真。
他问了一句:
“你份额够用吗?”
“比你高。”
姚煦愣了一下,随即筷子往桌上一拍,长叹一声:
“你早说嘛!还以为你跟我一开始来的时候一样,穷怕了,不舍得吃呢!”
俞珩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姚煦原本扒饭的速度是极快的,可吃着吃着,他的筷子也渐渐慢了下来。
他没有刻意去看俞珩,只是把海碗里最后一层黑玉粟拨了拨,等俞珩碗里的饭也见了底,才又站起身去取了一碟饭后灵果,摆在桌子正中间。
二人用罢晚膳,并肩走出膳堂,方踏出廊门,便被迎面而来的人影稳稳堵住去路。
只见隋玉芷身着一袭鹅黄软裙,身姿纤柔,怀中紧紧抱着一根温润修长的灵材,似玉非玉、似药非木。
她面颊染满绯红,眉眼羞怯,步履踌躇,扭捏着缓步走到俞珩身前,声细如蚊讷:
“小珩……啊不对,俞珩!这个……这个给你。”
不待俞珩开口,她便将怀中灵材不由分说塞进他掌心,指尖一碰即刻缩回,攥着裙摆翩然转身,羞赧地快步跑远。
不远处观望的一众少女立刻围上前去,如同簇拥得胜而归的英雄,将隋玉芷团团围在中央。
少女们频频抬眸望向俞珩的方向,叽叽喳喳低语说笑,眉眼间满是激动欢喜,细碎笑语随风轻扬。
俞珩垂眸看着掌心灵材,一时哭笑不得。
少女心意纯粹赤诚,着实动人,但是送瘸子一根拐杖吗?
那很实用了。
隋玉芷送的是一根棍状物,长约三尺,粗细恰好一握,表皮呈淡金色,隐隐有细密的纹路蜿蜒其上,像是某种天生的道纹。
俞珩单手握着掂了掂,分量不轻,拄在地上试了一下,感觉还不错。
只不过顶端没有弯柄,握起来不如他的树枝顺手。
姚煦在一旁目光古怪地盯着长棍看了又看,
“这不是髓玉甘蔗吗?听说非常美味,她这是怕你饿坏了,给你应急用的?”他啧啧了两声,
“不过确实有连接经脉的功效,这么看,她还挺有心的。”
俞珩没有接话,将这根甘蔗在掌心里转了转,收进袖中。
暮色沉沉,夜色渐浓,二人折返居所时,天地已然覆上一层静谧墨色。
俞珩将门关好,拐杖靠在石床边沿,盘膝坐下。
月光从气窗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方银白。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脐下,小心翼翼地绕过无处不在的白色光点。
这几日他已经摸清了岛上精气流转的脉络,羽毛纹络散发的光点虽然密集,却遵循某种固定的阵纹走向。
只要找准了节点,便能以极细微的方式将精气引入体内而不触动禁制。
他将岛上无处不在的清灵精气一丝一缕地渡入生命之轮。
一个时辰过去了,脐下沉寂已久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紧接着,哗啦啦——
滔滔苦海从他生命之轮深处翻涌而起,紫韵浩荡,浪卷连天。
俞珩猛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苦海不是血色的。
正沉吟间,敲门声响起了。
“小珩,你睡了吗?”姚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俞珩收敛了气息,随口道:
“进来吧。”
姚煦推门而入,又反手把门轻轻合上。
他没有坐下,只是靠在门板上,月光照出他脸上难得严肃的表情。
“我方才忽然记起,隋玉芷的体质开发非常好,已经可以徒手发出太上仙光了。
她离开天命岛的日子,恐怕不远了。”
俞珩眸光微微一凝,眼底浮起一抹惋惜,轻声叹道:
“这般说来,倒是可惜了。她是个极好的姑娘,与我终究是有缘无分。”
“正因如此,你更要加快自身体质开发的进度。”姚煦望着他,语气恳切。
“如若不然,日后你便再也追不上她的脚步,只能遥遥相望,渐行渐远。”
俞珩看着他,点了点头。
翌日晨课,讲堂里的气氛与往日有些微妙的不同,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那个穿鹅黄裙子的身影没有出现。
隋玉芷的位置空着,她的几个小姐妹安静地坐在后排,没有像往常一样交头接耳,只是时不时往空了的石凳上瞥一眼,眼神里有羡慕,有不舍,也有怅然。
老教授走进讲堂时,脚步比往常快了几分。
他在门口站了站,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是在点数,又像是在把每一张面孔都仔仔细细地看进眼里。
他的腰背早已被岁月压弯,可当他走到讲台前转过身来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亮着一团与年龄毫不相称的灼人光芒,像是有人在即将熄灭的炉膛里重新投了一把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