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批祭品质量极高,万不可出纰漏。”
“剩下的霸体、圣体、先天道胎和原始魔体,你亲自带在身边,看紧些。
特别是那个霸体,你记得把他另一条腿也废了。”
羽仪微微一怔,下意识追问道:
“这是为何?那霸体有何特异之处,让皇弟还要单独关注?”
“我历经沙场,知晓有些人天生就是难死。那个少年身上有这种特质。
总之,你注意些。”
“知晓了。”羽仪应道。
青色羽毛上的符文黯淡下去,通讯挂断。
她垂下眼帘,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
凭什么?她想。
凭什么同为宗室血脉,羽越就可以坐在高台之上发号施令,而她羽仪就要天南海北地跑这些脏活累活?
她修行天赋不好又不是她的错,她已经够努力了,可那些老不死的族老提起她的时候,永远只会在名字前面加一句“侧室所出”。
侧室所出,所以做不得统兵大将,当不得朝堂重臣,只能来干这些见不得光的差事。
她越想越委屈,攥着羽扇的手指紧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闷气生生咽了回去,目光投向少年们之中拄着拐杖的身影。
俞珩心中暗沉。
羽化神朝忽然加快步伐,连数年时间都不愿再等,十有八九是老教授被带走之后说了什么。
接下来大概率会被送往古地球。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广场四周。
青金甲士大约三十余人,站位松散但彼此呼应,将少年们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封死了。
俞珩一一辨认,他们大多在化龙境界,少数几个领头的是化龙巅峰。
而台上那个摇着羽扇的羽仪,至少是初入仙台的层次。
三十几个化龙加一个仙台,想要逃走是不现实的。
他需要等待变数,转移到另一处地方的过程,或者抵达目的地之后,总会有缝隙可钻。
“俞珩。”台上传来羽仪的声音。
她手中的羽扇朝俞珩的方向轻轻一点,
“上前来。”
俞珩拄着拐杖,在满场少年的注视中一步步走向台前。
他在羽仪面前站定,抬起头,眼睛平平静静地望向她,看不出太多情绪。
羽仪伸出手,用羽扇的扇骨轻轻托起俞珩的下颌,将他清隽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孔微微抬起,仔细端详,面带欣赏。
她另一只手并指如刀,指尖凝着一缕凌厉的灵光,朝着俞珩的左腿膝弯处轻轻一划。
动作轻巧,一声细微的筋络断裂之声响起。
俞珩的左腿膝弯处应声塌了下去,拐杖在青石地面上猛地一滑,他的身体晃了晃,却硬是用拐杖撑住了,一声不吭。
后排有少女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
羽仪收回手,转身朝甲士们扬了扬羽扇:
“出发吧。”
姚煦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台前,一言不发地在俞珩身前蹲下,将他两条软塌塌的腿分别搭在自己腰侧,双手扣住他的膝弯,一使劲便稳稳地背了起来。
一行人被青金甲士驱赶着往岸边走去。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忽然从队伍里挣脱出来,朝着树林的方向亡命狂奔,他的体质开发得不错,爆发力远超常人,几步便冲出了好几丈。
羽仪连眼皮都没抬。
离他最近的一名青金甲士抬手虚空一握,少年的双腿便像是被两只无形的铁钳同时攥住,膝盖反折向天。
整个人轰然摔在地上,脸在碎石上擦出一道血淋淋的沟壑。
又两名甲士上前,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处理一具牲畜,一人按住他的手臂,另一人拔出腰间长刀,刀背朝下,对准他的手肘和膝盖接连几下重击,骨骼碎裂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少年当场昏死过去,四肢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朝外翻着,血从碎裂的关节处渗出来,很快在碎石地面上洇出一片暗红。
一名甲士将他挑在长枪上,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后面。
一艘艘小船上。
碧波万顷的大泽烟波浩渺,可来时的那份憧憬早已荡然无存。
少年们挤在甲板上,青金甲士持刀围立四周,金属面甲下的目光和他们的甲胄一样冷。
有人缩在角落里无声地掉眼泪,有人握紧了拳头却不敢抬头。
俞珩被姚煦放在船舷边,背靠着冰凉的船板。
道胎李玄和魔体段空一左一右坐在不远处。
李玄是个面相清秀的少年,眉心天生一道浅淡的道纹,此刻正面色苍白地望着船舷外的水波;
段空满脸戾气,缕缕黑雾在头顶蒸起,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他们四人被单独安置在一条船上。
羽仪支着肘伏在船舷边,垂眸望着水面映出的自身倒影。
碧波如镜,衬出她妆容精致的面庞,眉眼间却裹着一层晕开的凄楚。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波光,搅碎了水中的倒影,一声轻叹幽幽地落进风里,像是在为自己谱一曲无人聆听的哀歌。
俞珩将这番模样尽收眼底,心底微微一动。
他见多了这般女子。
生平无半分真正磋磨苦难,偏要揪着细碎小事渲染满心悲愁,万事以自身情绪为先,矫情敏感,最贪恋旁人共情。
他略一思忖,抬手压了压姚煦的肩膀,示意他上前一些。
姚煦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将他往前背了几步,停在羽仪身后不远处。
俞珩将语声放得低沉柔和,轻轻开口:
“姐姐独自对着江水叹气,看着实在叫人心头不忍。
一江静水映着姐姐,明明这般清丽,却偏偏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倒像是世间所有委屈,全都压在了你一人身上。”
羽仪的肩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水中倒影。
俞珩观察她细微动作,语气愈发温顺:
“我为阶下囚,本不配多言,只是瞧着姐姐这般落寞,实在忍不住多说一句。
寻常人求一身安稳顺遂便知足,可姐姐心思细腻敏感,连江上清风流水都能勾起心底怅惘,想来心中藏了许多无人能懂的苦楚吧?
平日里,定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好好听你诉说心事吧?”
他垂着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却愈发清晰:
“旁人只看得见姐姐光鲜明艳的模样,唯有我,窥见了你独自临水伤怀的孤单。
若是姐姐心中烦闷无处排解,不嫌弃我是低微之人,不妨讲一讲。
我安安静静听着,并无他人再能知晓。”
少年生得一副清绝无双的容貌,纵然行动不便,却难掩那份得天独厚的俊秀。
清亮亮的音色落在江风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情真意切,像是将一颗滚烫的心捧到了她面前,字字都直直撞进羽仪素来偏爱伤感、渴求怜惜的心坎里。
她缓缓转过身子,目光先是落在俞珩脸上,随即又落到他无力垂落的双腿上,心头顿时泛滥起浓烈的怜惜。
她当即上前两步,伸手轻轻将俞珩从姚煦肩头环抱了过来。
少年身形清瘦,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两条软塌塌的腿在她臂弯间无力地晃着,无比单薄。
她一手稳稳托住俞珩后背,一手轻拢住他被江风吹散的发丝,眉眼间满是柔婉的悲戚,轻声泣道: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你与姐姐原是一路人......呜......
咱们,都是苦命的人啊!”
姚煦站在原地,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目瞪口呆地看着羽仪将俞珩抱在怀里又是抚发又是垂泪,一时竟然有些替俞珩感到尴尬!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李玄和段空,李玄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段空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俞珩的后脑勺,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在无声地骂着什么。
第四百八十八章 好男孩和好女孩
羽仪全然不顾船上旁人在侧,抱着俞珩,自顾自地开口,将心底埋藏多年的酸楚一股脑地倾倒了出来。
“我出身本就卑贱。生母不过府里一名底层婢女,自打记事起,便活在旁人的漠视冷眼之中。”她垂下眼帘,
“府里但凡珍玩吃食、绸缎首饰,从来轮不到我们母女,只能捡拾旁人挑剩不要的残物度日。”
她语声渐颤,眼眶里飞快地蒙上了一层水雾,在碧波反射的粼粼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些陈年旧事算不上何等灭顶的苦难。
她终究是宗室之女,便是庶出旁支,也轮不到真正的饥寒交迫。
可经她细细描摹渲染,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到足以填满一座幽深的悲情牢笼,而她自己则在这座牢笼里安然落座,扮演着无人理解的受难者。
“还记得有一年隆冬,我与娘亲栖身的偏殿年久失修,墙垣四处漏风。
那地方地处宫隅偏僻角落,无贵人落脚,殿内护持的阵纹常年无人修缮,寒风吹得整间屋子冰窖一般。”
她的手指攥紧了俞珩的衣襟,仿佛从记忆深处吹来的寒风此刻正穿透了岁月,再次灌入她的骨髓,
“漫漫长夜,无暖炉,无厚裘。我只能紧紧窝在娘亲怀里,母女二人单薄衣衫相贴,靠彼此一点体温熬过刺骨寒冬。”
话音未落,豆大的泪珠便簌簌滚落,砸在她白净的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淌到俞珩的衣襟上。
羽仪埋着头低声啜泣,肩膀微微耸动,整个人沉溺在自己渲染出的悲惨过往里,沉浸在这份“同病相怜”的伤感氛围中。
俞珩安静地靠在她怀里,脸微微仰起,一副干净纯粹,未经世事的少年模样。
他眼底盛满了真切的心疼,看上去太真了,连一旁看了全过程的李玄都有些动容,疑心俞珩是否真爱上这个断他腿的女人。
俞珩抬起手,指尖轻柔,轻轻地拭去羽仪脸颊上不断滑落的泪水。
他的嗓音清软温纯,少年独有的干净音色在这江风里格外动人:
“纵然寒冬霜雪刺骨,也从来不曾冻凉姐姐心底的温热良善。
姐姐生来心软悲悯,是世间少有的至善之人。
这般心肠,往后岁月,定能得一份圆满的归宿。”
羽仪泪眼朦胧,睫毛被泪水浸得湿哒哒地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