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胳膊乖乖地从袖子里伸出来,他用手指轻轻勾住袖口,帮她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
然后绕到她身后,将她梳整齐的黑发轻轻拢到一侧,露出后颈,将系带轻轻穿过扣眼,打个不松不紧的结。
窗外石榴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斑。
俞珩认认真真地把素白里衣给她穿上,领口翻下来时特意用手指沿着边缘压了压,确认软布边没有翻卷起来硌着她。
然后又拿起鹅黄色的小裙子,从她头顶套下去,裙摆刚好垂到她脚踝上方一寸,袖子长短也合适。
小姑娘站得笔直,两条胳膊像两根小木棍一样僵在身体两侧,俞珩让她抬手她就抬手,让她低头她就低头。
整个人像只被套进布袋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脑袋的小猫,乖顺得有些不像她。
扣最后一枚盘扣时,囡囡突然伸手按住他手腕。
“疼。”她低声说。
俞珩低头一看,她后颈处有一道旧疤,从发际线往下斜斜拉了小半寸长,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应该是以前跟别的乞丐打架时留下的。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独自在街上讨生活,后颈被人划开一道口子,大约也没人给她包扎,就那么自己愈合了,留下一道不肯褪去的疤。
俞珩手指避开疤痕,将盘扣轻轻扣好。
他想着,该炼些丹药给她补一补了。
终于穿好了。
囡囡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棉布裹着小身板,外面是鹅黄色的罩裙,裙摆安安静静地垂在脚踝边。
她试探着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扬起又落下,胳膊抬了抬,袖笼果然不卡腋下了。
她又扭了扭腰,低着头打量了自己好一会儿,
“……还行。”
俞珩把高处的枣糕又端了回来,搁在桌边。
囡囡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伸手便抓起一块。
他看着她那副饿虎扑食的架势,嘱咐道:
“以后要是还觉得勒,就把缝边拆一截,别光着身子到处跑。”
囡囡抓着枣糕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光顾着吃根本没听。
相处日久,俞珩发现小姑娘的问题不是一点半点。
一日,俞珩推开囡囡房门,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瞬,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屋子。
床上的被子被扭成了一条奇形怪状的麻花,半截垂在床沿外,被角拖在地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枕头歪在床尾,枕面上赫然印着一个黑乎乎的小脚印,五颗脚趾头印得清清楚楚。
桌上摊满了她从各处搜罗来的宝贝:
几块油光水滑的鹅卵石、一片不知名的雀翎、半截断齿的木梳、一个空了的蜗牛壳、还有几颗被她洗得干干净净的桃核,林林总总铺了大半张桌面。
柜门大敞着,叠好的衣裳被扯出来好几件,袖子搭在柜门边,裙摆垂到地上,像是被龙卷风卷过一遍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灾后现场。
罪魁祸首正盘腿坐在床中央,屁股底下压着被子,手里攥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雀翎,在枕头上划来划去。
见俞珩推门进来,她眼睛一亮,举起雀翎使劲晃了晃。
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正好打在翎羽上,绿底泛出金属般的幽蓝光泽,随着角度变化又隐隐透出紫红。
她满脸兴奋地喊道:
“老师你看!这个在太阳底下会变色!”
俞珩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狼藉,又缓缓落回她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小脸上:
“……我看见了。”沉默了一息,
“囡囡。你为什么拆家。”
“我没有啊。”她眨巴着眼睛,表情真诚得毫无破绽。
“那你房间怎么会乱成这样。”
她歪头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让俞珩太阳穴突突直跳的回答:
“房间比河边草坪还大,打个滚怎么了?”她又挺了挺小胸脯,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自豪神色,
“嘻嘻,我滚了三圈半!”
俞珩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掀了掀被子,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我前天才教过你叠被子。”
囡囡瘪了瘪嘴:
“叠了呀。早上叠的,后来中午又困了,睡醒它就自己变成这样了嘛。”
“……被子不会自己变成麻花。”
“它会的!”她理直气壮地反驳,一屁股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踩在那团倒霉的被子上,开始手舞足蹈地还原案发现场,
“我一翻身它就扭,我一蹬腿它就跑,我一伸懒腰它就鼓成山包了。
是它自己要乱的,不是我的错!”
俞珩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三息,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床边,将被扭成麻花的被子一把抖开。
他的手很稳,抖开的被子在半空中翻了个面,落下时已经铺得平平整整。
他弯下腰,双手捏住被子的长边,对折,再对折,最后将两头往中间一翻,利落地码在床尾,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他拍了拍叠好的被子,抬眼看向囡囡:
“你来一遍。”
囡囡磨磨蹭蹭地从床沿上滑下来,走到床前,学着他的样子抓住被角,奋力往上一抖。
呼啦一下盖了她满头满脸,被罩了个严严实实。
她也不慌,又抖了第二下,这回力道用猛了,整床被子反卷回来,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了进去,两条小腿在外面徒劳地扑腾。
俞珩探手拎住她后领,把她从被子里解救出来。
她头发炸成一团鸡窝,眨巴眨巴眼:
“……被子太大了。”
“那就分步骤来。”俞珩重新把被子铺平,指着左边被角,
“先折左边。再折右边。”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然后指着被子上端,
“最后把上面折下来。你当是在叠一张大饼。”
囡囡噘着嘴,两只小短手按着被角,东扯西拽老半天。
左边的折过来了,右边的又缩回去了;好不容易两边都对上了,中间却鼓起一个大包。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审视自己的作品,显然对鼓包很不满意,于是又上前用拳头捶了两下,想学俞珩那样把被子拍平。
谁知越捶鼓包越高,最后这团被子松松垮垮地堆在床尾,四角完全没有对齐,中间拱成一团,像一只蒸过了头的发面馒头。
她气鼓鼓地盯着“馒头”看了好几息,然后猛一跺脚,愤愤地向俞珩告状:
“它欺负我!”
俞珩无力说她,伸手把四角重新扯平。
又把歪到床尾的枕头捡起来摆正,再走到桌边,将她那些摊了一桌的宝贝一样样归拢,放进一个他从杂物间里翻出来的小竹筐里。
一边装她那些零零碎碎的家当,一边开口:
“桌面每天擦一遍,东西放回筐里,衣裳叠好搁柜子。你每天打滚之后把这些做好,想怎么滚随你。”
囡囡蹲在床角,看着他在房间里忙前忙后,忽然开口,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
“……为什么一定要叠呀?反正明天又要睡的。”
俞珩手上叠着她那件淡蓝色的小裙子,之后又拿手掌在布面上抚了抚,将细小的褶皱一点点抹平。
他把叠好的裙子放进柜子里,才转过身来,在她面前蹲下。
“因为整齐的东西,看着心里舒畅。”他看着她黑亮的眼睛,
“你以前在街上,睡的地方自己做不了主。现在这间屋子是你的了,你想让它什么样,它就能什么样,别人再也管不着了。”
囡囡眨了眨眼,被阳光映得透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她低下头,手指头戳了戳被子,闷闷地“哦”了一声。
夜里的小院很安静,石榴树的叶子被月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偶尔有风穿过檐角,带起几声细微的虫鸣。
俞珩端着一盏油灯路过囡囡的房门口,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门缝,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光带。
他偏头朝里看了一眼。
小丫头整整齐齐地穿着那套素白里衣,她趴在床沿上,正全神贯注地跟一团皱巴巴的衣裙较劲。
鹅黄色的罩裙被她揉成一团,袖子反卷着,裙摆拧得像根麻花。
她两只小手扯着袖口往中间拢,叠一道,用掌心按一按,发现歪了,又拆开重新叠。
翻过来叠另一道时,布料不听使唤地滑了下去,她赶紧用下巴压住,手忙脚乱的样子像是在对付一个怎么都按不住的活物。
最后叠出来的成品歪歪扭扭,左边鼓一包,右边塌一块。
但她自己似乎挺满意,把这团皱巴巴的成果认认真真地搁在枕边,还伸出手,轻轻地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慰什么不听话的小东西。
俞珩站在门外,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
起码知道要叠衣裳了,虽然叠出来的那团东西还不如一块抹布平整,但她没有随手往地上一扔,也没有揉成一团塞进柜子角落。
这是巨大的进步,足够他欣慰了。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做完这一切,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分明是困极了。
俞珩心里那块石头轻轻落了地,油灯的火苗在他掌中微微晃动,将他的眉眼映出一层淡柔的光。
他欣慰地笑了。
但笑容只持续了一秒。
囡囡忽然反手一挥,把摆得端端正正的枕头毫不客气地扒拉到一边。
她弯下腰,半个身子探到床底下,屁股翘得老高,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摸索了好一阵子,然后猛地直起身,手里多了一根大骨头。
洁白,粗壮,通体透着油润的光泽,是俞珩前几日炖汤后随手搁在厨房的牛腿骨。
肉剔得干干净净,骨髓也熬空了,他本打算留着敲碎了熬汤底。
此刻它正被囡囡双手抱在怀里,骨面上隐约能看见几道细小的牙印。
囡囡抱着骨头,低头嘿嘿一笑,她凑上去,伸出舌尖在骨面上舔了舔。
上头早就不剩半点肉味了,可她还是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珍馐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