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无奈,反手轻轻拍了拍她,本是想示意她别闹,掌心触到的那片肌肤却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入手温润,触感细腻,与记忆中干瘦粗糙的小腿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垂眸望去。
烛火微光落在她小腿上,肌肤竟似久晒不透的羊脂凝霜,晕开一层温润剔透的柔光。
光阴悄然抽长了她的身段,原本细瘦如柴的小腿如今线条舒展柔和,骨肉匀停,膝头圆润玲珑,往下渐收出纤细小巧的脚踝,皮下淡青细脉若隐若现。
圆润的趾头在他注视下微微蜷了蜷,粉嫩剔透,整条玉腿舒展在昏黄灯火下,干净、青涩,满是少女初长成独有的温软美感。
俞珩腾地一声挺身站起,膝盖重重撞在实木床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手中游记拿捏不住,顺着指缝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面,书页散开,恰好盖住了她投在地上的影子。
囡囡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小腿猛地一缩,嗖地藏回被褥里。
她困惑地望着他僵直的背影,小声发问:
“你怎么了?”
“……没事。”俞珩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他没有回头,只是仓促地弯下腰将游记拾起来,手指捏着书脊,
“故事讲完了,你睡吧。”
他转身便往外走,步伐比平日快了许多,衣袂带起的风将油灯的火苗扯得剧烈一晃。
走到门槛处,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留下一句叮嘱:
“……往后夜里早点睡。”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房门,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很快便被夜风吞没了。
屋内,囡囡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慢慢把被褥拉高,一直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在黑暗中扑闪。
她心里暗自嘀咕,俞珩未免也太敏感了些。
不过是用脚尖轻轻戳了一下后腰,又没使多大劲,他怎么弹起来了?莫不是真的生气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盘算着,明天给他道个歉吧。
俞珩回到自己卧房,反手将门合拢。
他倚着粗糙的木门,在黑暗中静静站了许久,心头纷乱恍惚。
他后知后觉地惊醒过来,囡囡已经十三岁了。
昔日在河滩边赤脚摸鱼的小丫头,早已脱胎换骨。
她的肤色变白,身形抽高,肩头纤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胸前也悄悄隆起浅浅的弧度,实实在在长成了一位含苞待放的少女。
俞珩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往后相处,分寸界限务必要分清楚。
自那夜之后,囡囡很快便察觉出俞珩身上的变化。
往日每夜,他总会坐在床边,手执书卷为她讲遍四海游记,讲到精彩处便抬手揉一揉她的发顶,温热的掌心总能让她格外安心地坠入梦乡。
如今他却连自己房门都不再踏进半步。
她伏案练字时故意将笔画写得歪斜潦草,等着他来纠正。
从前他总会从身后俯下身来,握住她执笔的手,一笔一画地带着她写。
可现在他只是伸出手,隔着一指宽的虚空遥遥指点笔势,刻意避开,再不肯触到她的指尖。
往日二人吃饭总挨在一处,他会顺手给她夹一箸爱吃的笋片,如今他固定坐在长桌对面,中间隔着满满一桌碗筷,再也不与她并肩而坐。
连日积攒的委屈再也憋不住。
这天傍晚,囡囡早早守在他房门前,直直堵住正欲出门的俞珩。
她仰着脸,眼睛里蓄满了被冷落的委屈:
“你为什么不理我了?处处都躲着我。”
俞珩垂眸看向她微微发白的小脸,语气平静:
“你已经长大了,是姑娘家。有些事,和从前不一样了。”
囡囡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垂在身侧,双唇抿得泛白。
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一圈圈打转,眼看就要滚落,却被她死死咬牙憋了回去。
“俞珩,是你变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委屈尽数翻涌而出,
“你变得冷冰冰的,再也不疼我、不关心囡囡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理你!”
话音未落,她转身攥紧衣角,头也不回地快步跑远。
第五百零八章 囡囡觉得修炼好慢
囡囡一口气跑出村子,跑过了干涸的河滩、她从前摸鱼捉虾的浅水湾,跑上了后山蜿蜒曲折的野径。
荆棘划破了她的裙角,碎石硌痛了她的脚底。
她全都顾不上了,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肺像被狠狠攥住,喉咙里泛起了铁锈般的腥甜。
直到身后再也看不见姚家村的炊烟,耳边只剩下呼啸的山风。
她终于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在这片空旷无人的山野间,她蹲下身,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泪水肆无忌惮地淌过脸颊,将她心中的酸涩与彷徨一并冲刷出来。
俞珩变了,他的眼里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温柔的光了,现在是一层她看不懂也闯不过的薄薄的屏障。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
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变得如此陌生?这就是长大吗?让两个原本亲密无间的人,忽然之间就有了距离。
她想起两人的点点滴滴,又想起他今日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心口像被扎了一般,密密麻麻的疼。
她趴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大青石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
少女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要是时间能一直停留在小时候就好了。
停留在灶房里他手把手教她叠被子的午后,停留在年夜饭桌旁他轻轻拢住她肩膀的那一刻,停留在那些还没长大、还没有距离的日子里。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石头缝里有东西在发光,一闪一闪的。
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皮,伸出手指探向那道幽光。
指尖触碰到光点的刹那,一道赤霞从石缝中喷涌而出,将她笼罩其中。
囡囡一声惊呼,身影便在光芒中倏然消失了。
黑暗中,俞珩从一棵歪脖子老松后缓步走出。
他的面容格外复杂,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囡囡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未来狠人大帝踏上修行之路的契机。
他不禁想到,若是自己不曾来过,她或许会更早地流落到这片山野,发现这处机缘,踏上那条注定孤独而辉煌的路。
他这般奔赴而来,究竟是为她隔绝世间风霜苦楚,还是无形间缚住羽翼,悄然延后了她本该展翅长空的未来?
他收回思绪,指尖黑白阵纹交织流转,八卦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一枚古奥的八卦烙印被凌空刻下,虚空微微震荡,在他面前撑开了一道缝隙。
俞珩拂袖,一步踏入其中。
囡囡跌入一处全然陌生的洞府。
她揉着被摔疼的胳膊肘从冰凉的石地上爬起来,茫然四顾。
这里幽深而静谧,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檀香。
洞顶悬着一丛丛晶莹剔透的花朵,如水晶雕琢,散发柔和的幽蓝荧光,将洞府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清辉。
石壁上嵌着造型古朴的玉质灯座,角落里搁着玉几、玉凳.....
她小心翼翼地往里走了几步,指尖划过玉几光滑冰凉的表面,俞珩在游记里念给她听的神话故事不由自主地浮上了心头。
一个普通人,误入神仙洞府,得到了修行功法,从此踏上仙路,遨游四海八荒。
她挂着未干泪痕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囡囡小心向前摸索,来到一个玉凳上,一件白色裙子摆在上面。
囡囡将白裙提起,布料冰凉而细滑,小心翼翼地将裙子提起来抖了抖,洁白的骨粉细沙般簌簌洒落,纷扬如雪。
她连忙偏头躲开,还是被呛得轻轻咳了两声。
一面玉牌从裙褶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她脚边,温润的光泽流转不定。
她弯腰捡起玉牌,身体便猛地一顿。
一段尘封的信息涌入她的脑海。
这座洞府的主人,是姚家的老祖。
许多年前,她突破无望,寿元将尽,漂泊半生后,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回到了生养她的故土,想要在故乡寻一个合适的后辈传承衣钵。
她化作凡人在村中住了一段时日,目睹那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族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闹,老人在槐树下摇扇纳凉。
许是血脉中的羁绊牵动了心弦,许是故土的安宁抚平了半生漂泊的沧桑,她竟在凡俗烟火中触碰到了突破道宫的契机。
然而突破需要大量的生命精气支撑,她身上所带的资源早已消耗殆尽,最终功亏一篑。
失控的神力引发了山体塌陷,泥石流裹挟滚滚泥浆吞没了山脚下的村庄。
这位姚家老祖在玉牌中留下了传承,留下了一句带着愧意的嘱托:
若有后人来此,得了她的衣钵,望能代她照拂姚家村的幸存之人。
囡囡攥着玉牌的手指猛烈地颤抖起来,她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
就是这个女人害死了她的爹娘,那场从天而降的泥石流把她埋进了三年的噩梦,让她从有爹疼有娘爱的孩子变成了在街上跟野狗抢食的乞丐!
她手臂猛地扬起,将玉牌狠狠砸在石地上。
玉牌撞在坚硬的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弹了两弹,却完好无损。
她又扑上去,攥住雪白的裙子拼命撕扯,可那不知是何等材质织就的衣料根本纹丝不动。
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囡囡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最终还是爬过去,重新捡起了玉牌。
玉牌中记载的传承秘法里,有一种能够影响他人情绪的秘术。
这个念头一浮现,她心底深处便悄然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不知道能不能让俞珩回心转意?
变回从前那个会揉她头发、会对她笑的俞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