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曾经被她当成古人的喟叹,此刻放在万龙巢这类太古皇族的祖地面前,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她忍不住轻声道:“可惜先祖消失了,不然先祖为当世大帝,未尝不能飞仙。“
“或许成仙非他愿。“
唐生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抽出了一下。
不愿成仙,只愿在红尘中演化仙域。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囡囡。
小丫头正趴在唐生肩头看外面的雪景,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她的记忆总是重置,她还是头一回见这样铺天盖地的白。
她伸出一只小手去接雪花,掌心很快就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又在她温热的体温下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给你。”
唐生随手从虚空中捏了一团雪,几息功夫便揉成一个小小的雪人,像模像样地嵌了两粒小石子当眼睛。
“好漂亮!”
小囡囡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欢呼雀跃,小心翼翼地护着,怕它被风吹散了。
三人继续深入,方圆百里的雪山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大山皆耸入云霄,冰雪无尽。
唐生将神念铺开,朝着冰雪宫的方向探去。
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宏伟宫阙,主体以冰晶岩砌成,在风雪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神念穿过宫墙扫了一圈,里面弟子不少,但是强者不多,只有一个大能坐镇而已。
似乎强者都不在宫中,像是被调往了别处。
不足为惧。
唐生收回神念,运转玄法,一层无形的气罩将三人裹住,从冰雪宫上方直穿而过。
风雪依旧漫天漫地,那座冰晶宫阙在他们脚下静静矗立着,整座宫殿都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从上空掠过。
穿过了冰雪宫所在的山脊,后方的景象却忽然有了变化。
这里和前面那片空旷的雪原截然不同,一群暴躁的雪猿正蹲在一处山坳中,龇牙咧嘴地刨着积雪,像是寻找什么。
更远处,四尊大能带着一群半步大能正分散在此地四处翻找,脸上都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阴沉和急切。
风声中隐隐传来几声模糊的咒骂,唐生侧耳听了一瞬,捕捉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黑狗“、“死胖子“、“祖坟“、“龙果“、“被偷了“。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没有停留,带着颜如玉和小囡囡从他们头顶无声掠过。
穿过了那片区域,唐生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岩壁前停下。
这里的位置很偏,山体皱褶和冰层堆积将入口掩藏得极好。
若非顺着段德血衣的指引,就算神念再强几倍也很难找到此处。
石壁上有一道被新凿出来的裂口,边缘有狗刨的爪痕和斧劈的印迹。
显然刚凿开不久。
“从这里下去。“
唐生拨开岩壁前堆积的碎冰,裂口下方是一条幽深的、斜向下延伸的通道。
通道内壁凹凸不平,岩石断面上泛着一层焦黑的光泽。
他带着颜如玉和小囡囡纵身跃入那道裂口,身形在通道中急速下坠。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四周的光线迅速暗下来。
小囡囡紧紧搂着唐生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那只小雪人被她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下坠持续了很长一段距离。
随着深度增加,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缕缕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与上方的冰雪严寒截然不同。
气息带着从大地深处渗出来的甘醇感,呼吸间让人精神一振。
“是龙气。”
龙气越来越浓郁,从最初的丝丝缕缕渐渐变得像细小的溪流,在通道中无声流淌。
通道尽头是一层暗沉的阵纹,那些纹路繁复而古老,流转着极为微弱的光泽,显然已经存在了极为漫长的岁月,将更深处的气息牢牢封住。
但阵纹上有一处明显的破口,一人一狗的底牌确实不少,能破开这种层次的阵纹。
唐生从那处缺口穿过,身形一沉,落在了一片浩大的地宫之中。
他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绵延到视线尽头的建筑群落。
宫殿、楼阁、廊道层层叠叠,高低错落,一眼望不到边。
那些建筑以青灰色的巨石砌成,有些墙壁上还残留着昔年的彩绘痕迹,只是颜色早已褪尽,只余下淡淡的轮廓。
地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地衣和尘埃,走在上面脚步无声。
颜如玉落在他身侧不远,将小囡囡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小囡囡好奇地四下张望,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石柱和拱门在她眼中像一座巨大的迷宫。
“这是被葬掉的圣地遗址。“
唐生的目光扫过前方一座半塌的拱门,依稀可辨的“冥神宫“三个大字。
昔年那处被极道武器扫平的圣地,遗迹就在此处。
唐生收回神念,这里已经没什么好东西了,带着颜如玉和小囡囡穿过那片地宫。
四周的石室石殿都空荡荡的,能搬走的东西早被搬走了,留下的只有残缺的石雕和破碎的瓦片。
但脚下的龙气却越来越澎湃,从最初的细流变成了奔腾的江河,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息贴着地面流淌,氤氲如雾,将整座地宫笼罩在一层光晕中。
那些龙气冲刷着三人,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透。
颜如玉沐浴其中,只觉得化龙秘境的气息在这短短一段路程中被滋养得愈发饱满,仿佛有无数道细小的暖流正沿着脊柱向上攀升。
这片地宫极为浩大壮观,绵延近乎上百里,宛如一座宏伟的地下古城。
站在其中抬头望去,远方那些石殿的轮廓在龙气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浮在水面上的岛屿,静谧而古老。
走到地宫尽头,前方的地势忽然断裂了。
像有一柄无形的巨刃将整片地宫从中间劈开,半边是绵延的石殿残骸,半边是漆黑的深渊。
唐生站在边缘处向下望去,深渊之下漆黑如墨,什么都望不到,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毛的空洞感从深处漫上来。
像一只睁着的巨眼正从下方静静回望。
无尽的龙气从深渊下方翻涌而上。
那些淡金色的气流如潮水般冲刷着崖壁,带着一种让人毛孔舒张的温润暖意。
天地精气与龙气混杂在一起,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在深渊上空形成一层流转的薄雾,偶尔有神华在雾中一闪而逝。
“不愧是万龙巢穴。”
唐生立于断崖边缘,破妄天眼运转,目光穿透那层翻涌的龙气薄雾,直抵深渊下方。
入目的景象让他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
下方的地势如同一幅被摊开的古老图卷,一道道龙脉如巨龙之脊,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地铺展在深渊底部,彼此交汇缠绕,形成了一片极为壮观的地下脉络图。
龙气如潮水般汹涌,不断地向上翻涌。
偶有神华从龙脉交汇处迸射而出,冲出几颗晶莹剔透的神源颗粒,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细亮的弧线,又坠回黑暗中。
那些神源颗粒虽小,却烁烁生辉,在坠落的过程中照亮一小片崖壁。
颜如玉站在唐生身侧,看得几乎忘了呼吸。
“这里确实是一片修行宝地,”
她低声说了一句,“只可惜被人占据了。”
唐生没有接话。
狠人大帝的棺椁占据了最中央的神圣造化之地,外围有太古皇族世代守护,即便以他目前的实力,也只能望而兴叹。
他没有在断崖边久留,将颜如玉和小囡囡裹在法力中,纵身跃入深渊。
并不觉得黑暗恐惧。
身形穿过那层浓稠的龙气薄雾时,温热的能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穿透了一层暖水幕墙。
落到半途时,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宫忽然从侧面浮出。
它并不大,与一间普通房屋差不多大小,形状却是一座完整的宫殿,有飞檐、有廊柱、有台阶,甚至能隐约看到门扉上的纹路轮廓。
通体以冰晶结成,完全透明,像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巨大冰玉,在黑暗中沉沉浮浮,有阵阵灵气从它的表面向外溢出。
冰宫中躺着一个人。
那人通体雪白,近乎透明,与冰宫的材质几乎融为一体,若非那一头乌黑光亮的长发覆在冰面上。
她静静躺在其中,白纱蔽体,体态至美,名副其实的冰肌玉骨。
秀发挡住了大半容颜,只能看到一抹精致的下颌轮廓和一段修长的颈线。
她似乎已在此处沉睡了极为漫长的岁月,但唐生的神念扫过时,依旧能察觉到其中微弱的生机。
那是一尊人族圣人,却不知因何长眠于此。
唐生没有停留,也没有救她的想法,能在这处深渊中长眠的生灵,什么成色自不必多说。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下。
又下坠了数千米,双脚终于落到了实地。
四周的黑暗被那些零星的发光宝石映照出一层幽暗的光,视物虽不算清晰,但已能看清周围的地面是大片平整的岩层。
有一股古老与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站在一片被遗忘了千万年的荒原上,回到了还属于太古的时代。
唐生将小囡囡从怀中放下来,让她站在地面上。
小丫头的棉鞋踩在龙气凝成的薄气上,踩出几个浅浅的小脚印。
她好奇地四处张望,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映着远处那些零星闪烁的微光,亮晶晶的。
但深渊实在太大,那些光点只照亮了很小的一片区域,稍远处的空间便重新沉入深沉的暗影中。
放眼望去,这片空旷的地下世界几乎看不到尽头,根本不像是地底,倒像是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天地。
正前方,有成片的古老建筑群落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那些建筑物破败不堪,墙体大多已经坍圮,只剩下低矮的基座和几根断裂的石柱,但依旧能看出昔年宏大的布局。
颜如玉在那些残垣断壁间穿梭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些被风化的石面上残存的雕刻纹路,然后指着正中央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
“师父,那里像是一个祭坛。”
唐生走过去,踏入那片残破的建筑群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