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的被吓坏了。
柳如是喊不起他,谁来求见都见不着。
惶恐惊惧之间,竟是睡了过去。
被推醒的时候,脑袋里还蒙蒙的,就听到柳如是在其身边尖叫“快起来,赵之龙,刘良佐他们都跑了!”
钱谦益下意识的坐了起来,用手揉着脑袋“谁跑了,跑哪去了?”
“哎呀。”眼见着钱谦益还在发蒙,柳如是咬牙掐他“老爷醒醒!扬州城破了!”
“什么?!”这下钱谦益终于清醒过来了“城破了?怎么可能!”
虽然相比起唐宋时期的大城,明朝的扬州城明显小了许多,可依旧是城墙高大,城防坚固。
而且城内还有数万大军,这才第一天,怎么可能就破城了?
柳如是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晓外面那么多事情,都是来禀报的人说的。
“说是你下城归来之后,赵之龙跟着下城,之后就从水门乘船跑了。”
“消息一传出去,所有人都开始跟着跑。”
“刘良佐,吴六奇他们都是带上了家产跑路。”
明朝的规矩,领兵在外作战,家眷是要留在朝廷当人质的。
钱谦益的情况有些特殊,他虽然是以迎娶之礼纳的柳如是,可实际上称呼是继室,而在其家族之中则是视为侧室。
朝廷里的人送他来扬州送死,对于柳如是坚定要跟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反正妖道那儿不接受投降,爱去就去吧。
而刘良佐吴六奇等人,他们的家眷就是老婆孩子父母这些都没跟来,逃跑的时候也没带上自己的妾室们。
“城内都说,是你先带头跑的。”
“胡说八道!”钱谦益怒斥“老夫明明不过是回家中休憩片刻,怎么就成跑了?”
他胡乱穿上了衣服,急匆匆的出门而去。
来到了街上,入目所见是一片混乱。
溃兵与泼皮无赖乞丐们,趁乱到处劫掠坚银,还有人在放火。
哭声喊声厮杀声,不绝于耳。
钱谦益当场就懵了,手足无措“怎么会这样?!”
他被吓的失魂落魄的下城,在旁人眼中那就是被吓到了之后急着要跑路。
赵之龙他们派人去府上打探,虽然柳如是还在,还说钱谦益是在睡觉,可没见着本人谁也不相信。
他们笃定钱谦益已经先行逃跑了。
这些文臣武将勋贵们,之前不敢逃跑那是因为害怕回了应天府被惩处。
可如今督师带头逃亡,那他们就有借口给自己辩解了。
没什么好多说的,跑吧。
赵之龙先跑,刘良佐等人跟上。
这些大官们都跑了,中层军官也有跟着跑的。
就算有人还在坚持,可军心士气却是直接崩溃。
毕竟督师,伯爷,总兵,将军,粮道,知府他们都跑了,我们还拼什么命啊。
士兵们崩溃之后,呈现了两极分化。
一部分冲入城内开始宣泄怒火与恶念,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这其中以各部的家丁以及招募来的泼皮无赖们为主。
因为城外被围困,想要出城只能是走水门坐船。
可之前钱谦益为了展示自己的勇气与守城的决心,将运河上大部分的船只都给赶走了。
如今想要逃跑的赵之龙等人,找到的船不多,还要携带他们的爱妾名妓瘦马,搜刮的各种金银财货,收集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等等。
就像是赵之龙,硬是要带走一块足有丈许长的屏风,说是宋时的好东西。
结果就是,只能带走最心腹的人上船。
许多人的家丁随从等等,都没接到跑路的通知。
被抛弃的愤怒,自然而然的选择宣泄。
而大部分的军士们,则是选择清除堵城门的杂物,打开城门迎接城外的大军。
“完了完了。”
看着眼前的混乱场景,钱谦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魂落魄“这才一天,就丢了扬州城~”
其实从他的表现上,也可以看的出来,钱谦益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他没有任何领兵的经验,仅仅是因为出身东林党,资历足够深,名气足够大就被任命为督师,统帅福王伪朝最大的一支兵马,驻守最重要的屏障门户。
身为主帅,却在三军面前露出了失败颓废之色,还临阵下城。
这些奇葩操作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更倒霉的是,担任副手与部下的赵之龙刘良佐等人,也都是临阵脱逃之辈。
其实如果能有一个人站出来维持局面,也不至于如此溃散。
可有这个身份的,却没人愿意站出来,反倒是借机逃亡。
毕竟相比起扬州城来说,有着长江天堑的应天府,明显更加安全。
“老爷。”
柳如是也是不管不顾的跑出来,招呼家仆们将钱谦益搀扶回府中。
“这可如何是好。”钱谦益快急疯了“我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怎么就丢了扬州城~”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柳如是扶着他说道“如今重要的,老爷是要在这里尽忠,还是想办法回应天府去?”
听到尽忠,钱谦益下意识的打了个激灵,面色苍白。
他是名门之后,诗书簪缨之家出身。
从小就是锦衣玉食,长大了之后就是中进士入朝堂。
平日里享用的都是山珍海味,来往都是名仕大臣,更有绝美的美人儿主动投怀送抱。
这等好日子他哪怕过了几十年,依旧是没有过够。
怎么舍得去死!
柳如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那就逃吧,有什么事等回到了江南再说。”
钱谦益开口了“往哪逃?水门那边的船,必然都已经被赵之龙他们开走了。”
从大运河南下就是直入长江,对岸就是丹徒镇江府。
想跑的话,这是最方便的路径。
“不走南边。”柳如是摇头“走北边。”
“北边?”钱谦益愕然“你是说瘦西湖?”
所谓瘦西湖,其前身是唐宋时期的北护城河,与大运河的支流。
后来疏通水道之后,方才逐渐形成了湖泊。
往南逃不了,那就只能是从北边走了。
钱谦益没去拿金银细软,却是耗费时间带走了一批,来到扬州之后盐商巨富们送的古董字画。
在忠心家仆与标营精锐的护卫下,一路来到了北城,寻了个守军早已经跑了的狭小出城水道。
水道的栅栏是临时添加的,原先的早就被拆了,方便进出来往。
毕竟承平多年,早就没了什么防范意识。
艰难拉起栅栏,淌水而出。
水道与瘦西湖相连,不远处就有几艘船停靠。
他们上了一艘画舫,看着远处浩浩荡荡入城的大军,面色发白急匆匆的划船而走。
本以为能就此逃出生天。
未曾想,却是被岸边巡视的骑兵发现了踪迹。
“别管他们。”柳如是拽着钱谦益入了船舱“快点划走,他们骑着马下不了水。”
骑兵们的确是下不了水,射出的箭因为距离的原因,落在船上也是软绵无力。
躲在船舱内的钱谦益,甚至还露出了笑容。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一队船开进了瘦西湖,奋力摇动桨的追了上来。
操船的大多是淮安府那里加入的漕帮底层船工。
大明这里,各处地方都一样。
漕帮上层勾连官府与漕运巨贾,利用水道大肆做生意,那叫一个吃的满嘴流油。
可底层的船工们,累死累活也难以养家糊口。
他们加入了之后,田倒是没分,可却是分到了房子与船。
同样也是有免税,无论是捕鱼还是运送货物,数年之内都是免税。
船工们有了希望,也在宣传之下畏惧还乡团们再杀回来,踊跃加入军民团,驾驶着自己分到的船只一路南下。
瘦西湖直接连着大运河,船工们很快就追上了画舫。
画舫上的标营家丁们箭术不弱,船工们难以靠近,不过很快他们就选择纷纷跳入了湖水之中。
“不好,他们要凿船!”
虽然知道了船工们要做什么,可却是无法应对,没人敢下水与这些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船工们厮杀。
眼见着船只漏水严重,无奈之下只能是强行冲上了一处狭窄沙洲搁浅。
船工们回到了各自的船上,远远驾船盯着。
被困在了沙洲上的钱谦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只能是枯坐于此。
天色将近傍晚时分,一群人马自城内而来,行至了大明寺边上,这里距离沙洲也就一箭之地。
有人策马上前来到岸边喊话“可是钱谦益钱督师当面?”
钱谦益躲着不理,犹如鹌鹑。
柳如是推他“事到如今,难道连最后的颜面都不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