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噗噗闷响,那些叶片团所至之处,一股浓烟升起,火焰竟然分了开来,露出了一块空洞!
原本连成一片的火海,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空洞,就像是通红地毯上的一块块黑斑,火焰蔓延之势被彻底止住。
那是什么?
西娅已经镇定了一些,她看到卢卡斯思索的样子,低声解释道。
“那些是木荷树、女贞树、珊瑚树的树叶,叶片厚实,含水量和灰分都很高,本身很难被点燃。”
“只不过那些叶子只是载体,真正起作用的,是上面涂抹的汁液。”
“那是从魔鬼网中榨取的汁液。”
魔鬼网?
卢卡斯愣了一下,书上说这种魔法植物十分危险,会像蟒蛇一样紧紧捆缚杀死任何接近的猎物。但是它有一个明显的弱点,就是极度惧怕光明和火焰。
随便发出一个火焰熊熊就可以让它们疯狂扭动避退。
这种非常畏惧火焰的植物,汁液反而可以灭火?
“我们的祖先发现,魔鬼网的汁液滴入火中,会主动推开周边的火焰,起到灭火的效果。”
卢卡斯点点头,所以这是另一种应激反应?
与人类文化体系不同的马人部落,果然会有很多奇异的新知识。
这些新知识,当然也会包括饮食方面。
因为在烹饪文化上,马人们喜欢素食,从不进行过度烹饪,只对食材进行最简单的加工,甚至很多时候不会使用火。
不使用火,不进行熟制,那对食材就有着更高的要求。
而且马人还擅长草药治疗。卢卡斯相信,马人们对哪些魔法植物能吃,哪些不能吃,一定有着独到的见解。
只是西娅因为被族群边缘化,并不了解这些事情。卢卡斯本来还想着有机会可以向马人部落请教一下,今天看到他们这样的态度,那估计没戏了。
在丢出了饱含魔鬼网汁液的树叶团,遏止了火场扩张以后,马人们开展了新的行动。
他们强壮的马蹄踏碎泥土,强壮的手臂抽出了背囊中的铲子和斧头,用力挥舞着,砍掉火场边沿的树木,迅速挖出一道道宽而深的沟壑。
土扒貂、鹰头马身有翼兽等协助着他们,用它们锋利的爪子来回挖掘,很快这些沟壑就把整个火场团团围住,从森林中隔离开来。
从高空俯瞰,就像茂密的禁林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燃着火焰的窗口。或者说,火焰为禁林画上了一只眼睛。
火势被控制住,无法蔓延了。
现在只要严密监视,防止有火星被吹出来,等到火场中的树木烧完,这一场大火就会自行熄灭。
精疲力竭的神奇动物们纷纷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但火情得到控制,事情却没解决。
马人首领马格瑞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卢卡斯和西娅身上,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络腮胡子贝恩怒气冲冲地跟在他身边。
西娅看到他,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族长……”她小声说,低下了头。
“西娅!”贝恩怒喝一声,“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会和这个危险的麦格雷戈待在一起!”
马格瑞制止了他,他没有理会西娅,而是看向了卢卡斯。他的目光在卢卡斯身上的伤口、满身的尘土和胸前血迹上停留片刻,然后又转向了远处还在指挥神奇动物的银角女士。
“麦格雷戈,你身上有银角女士的气息。”马格瑞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非常奇特,就好像你们……连成了一体。”
卢卡斯看见那条依然流动在自己和银角女士之间的光带,但是马格瑞看不到。
虽然这种被质问的感觉令人火大,但是西娅……这毕竟是她的族群,她还要在部落里生活,卢卡斯不希望激化矛盾。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肋骨的剧痛让他又跌坐回去,只能吃力地靠在一个树桩上,喘着粗气做出解释:“银角女士受伤了,而且正在分娩……我帮助了她。”
“帮助?”一边的贝恩眉毛扬了起来,“用一场差点就会焚尽整个森林的大火来帮助?”
“火是为了对抗那个黑巫师。”西娅忽然抬起头,湛蓝的眼睛里滚着泪水。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仍然试图为卢卡斯说话:“卢卡斯……是、是为了保护独角兽,为了保护森林……”
“保护?”贝恩转向西娅,他的声音猛地凶狠起来,“西娅,星辰的轨迹早已写明,你将带来巨大灾祸!黑巫师?我看就是因为你的影响!况且,你还和一个无星之人混在了一起!”
“你们俩的厄运叠加在一起,才导致了这场火灾!”
其他马人逐渐围拢过来,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的眼神大多都带着敌意和冷漠。
“贝恩先生,你——”卢卡斯的目光冷了下来,他对这个言语极端的贝恩满是恶感,但正想分辩时,马格瑞抬起手打断了他。
“森林之灵选择了全心全意信任你,这很不寻常。”马格瑞对卢卡斯说,可他的声音依然冰冷,“但这不能改变事实。昨晚的星象显示,禁林将因外来者燃起熊熊烈火。现在,灾难已经发生。”
他指向周围还在冒烟的焦黑土地,被烧毁的树木,以及那些疲惫不堪的神奇动物们。
卢卡斯咬紧牙关,疼痛和疲惫让他几乎说不出话,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开口:“那个黑巫师……他试图捕捉银角女士……我如果不阻止他……”
马格瑞摇摇头:“肤浅的人类,这就是你们总是犯错的原因。”
“既定的命运不容干预!任何违抗命运的行为,只会导致不可预知的后果。”
“就像现在,因为你的介入,森林遭受了巨大伤害,我不得不提醒你,许多生灵丧命在火灾之中。同时,那个黑巫师逃脱了,星象显示他还会回来,带来更大的灾祸。”
卢卡斯气急了,他想反驳,但是一口气走岔牵动断骨,让他剧烈咳嗽起来,口中全是血沫。
“卢卡斯!”西娅努力扶住了他,夜骐也护卫在他的身边。
【卢卡斯救了我,还有我的孩子。】
银角女士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它走到了卢卡斯身前。
【他是一位心地善良、天赋异禀的小巫师,我非常感激他的善举,森林也很高兴将力量借给他。】
【这场大火完全是那个邪恶的黑巫师引发的,真正的罪人是黑巫师,绝非卢卡斯。】
【难道他不应该奋勇抵抗,而是坐视黑巫师达成他的目的,坐视我和我的孩子死去吗。】
有一位年轻些的马人幽幽叹了口气。他有红色的头发和胡须,下半身是栗色的马身。
“尊敬的银角女士,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但就算是您,也不能违抗命运的安排。”
“如果命中注定,您本该在今天逝去,那最好的方式就是接受,任何人都不应该试图改变。否则……这场大火就是抵抗命运的后果。”
“银角女士,您是森林的精灵。但是若论生命的重量,所有生灵都是平等的。”
“现在,您和孩子幸存下来了,但森林却被毁了,许多生灵为此丧命。这不得不说,是命运的警示啊。”
“历史上所有试图改变命运的人,或许当时以为自己取得了胜利,但是结果都以悲剧收场。”
“可惜的是,人类总是这么自大。”红发马人再次叹了口气,“人类能从历史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这就是我们马人不愿意和人类交往的原因。”
“罗南,不用和肤浅者多说。”贝恩烦躁地说,“总之,这就是灾祸的根源!”
“一个会带来灾祸的灾星!”他指向西娅。
“还有一个自以为是的祸根!”他用下巴点了点卢卡斯。
“这两个人竟然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吗?”
他四蹄刨地,向马格瑞说:“我们必须对西娅处以严惩!永远不能再让她和麦格雷戈见面!”
? 第142章 谁敢?!
“荒唐!”卢卡斯每吐出一个字,都会引发胸腔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得不发出自己的驳斥。
“难道星象预示你们马人部落明天就要灭亡,你们也什么都不做,就静静地等死吗?”
“闭嘴!无知又浅薄的人类,尤其是你这个根本就没有星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麦格雷戈!”贝恩怒斥着,看他的样子恨不得给卢卡斯来上一箭。
不过气质忧郁的红发马人罗南似乎有辩论的兴趣,他幽幽开口了。
“命运从来不会突然砸到任何人头上,麦格雷戈。”
“星象只是命运的启示,而不是一种具体的安排,更不是某种直接干预现实的力量。”
“我们的部落正茁壮成长,我们有强大的战士守卫,每个人的弓箭都能击杀森林里的任何敌人。”
马人精锐能纷纷挺起胸膛,露出了骄傲的神色。
“所以星象不可能显示我们的部落在明天灭亡。如果真的会这么显示,我来告诉你这一切将如何发生。”
“星象会持续预示灾难的到来,而且预示的灾害会越来越严重。与此同时,我们部落的应对频频失利,致使情况持续恶化,最后竟然到了战士死尽、首领昏聩、妇孺不能成行的地步。”
“到了那时,星象才会给出我们灭亡的结局,我们的命星会全部消失。”
“那代表着一切都不可避免了。而真到了那一天,是的,我们将什么都不做,静等死亡的来临。”
卢卡斯皱紧眉头捂着胸口:“你……你刚才也说了‘应对’是吧。也就是说,你们绝不是随波逐流,而是要做出响应——”
“当然。”罗南点点头,“星象只是彰显命运预示的一种方式。对命运的预示,我们要善加利用,就像昨天的夜空已经预言了火灾降临,所以我们部落早已枕戈待旦,消灭这次灾难。”
卢卡斯抽着冷气:“那为什么……你们能对抗这次火灾,却不允许我对抗黑巫师抓捕银角女士?”
“难道只是因为,火灾也会影响你们,所以你们要救灾。而银角女士的安危与你们无关,所以你们置之不理?”
卢卡斯冷笑起来:“这就是马人的智慧吗?”
愤怒的呼喝声顿时炸响!
马人们勃然大怒,纷纷怒斥,贝恩更是直立而起,蹄子重重踏下,地面一声闷响。
他挽住了弓箭,大怒喝道:“麦格雷戈!你怎么敢——”
“等一等,贝恩。”罗南挡在了他的面前,他那一双眸子同情地注视着卢卡斯,好像在看一个智障儿童。
“让我再跟他说最后几句吧。虽然他没有命星,但这也不是他的选择。而且他还是一个幼崽,我们有义务施加正确的教育。”
“麦格雷戈,我本以为刚才的解释已经足够清楚了,没想到……哎……”
“你还没明白吗?对于命运的预示,有些预示我们可以善加利用,这是夜空的恩赐。”
“但有些预示已经彰显了终局,那是不可更易的结果,任何想要违抗者,不只会把不祥引向自身,还会引发更加严重的灾祸。”
“就像你这个狂妄自大的孩子,你企图拯救银角女士,所以你自己也险些丧命,还连累了那么多生灵葬身于此……”
罗南又悲悯地长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我们马人从不干涉他人命运的原因。我们知道,作为命运的观测者,我们不应该引发不可知的未来,我们也承担不了他人的因果。”
“现在,你明白了吗,麦格雷戈?”
卢卡斯定定地看着他,缓缓摇头。
“说到底,你们只是为了保全自身罢了。”
“自私本来非常正常,没有什么关系。每个个体、族群都有自己的立场和需求,都有自己的生存哲学,都是为了自身的发展。”
“但是——”卢卡斯的口中不断有血水渗出,但他根本没有停下。
“旁观就旁观吧,不救就不救吧!”
“非得把自己的行为用玄之又玄的命运加以包装,用所谓的注定进行遮掩!站在某种强搭起来的高度指指点点,不但自己不敢反抗,还要侮辱、指责、诬赖那些敢于说不的人!”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是双眸却越来越亮。
“我看不起这种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