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感受到的，不仅是品质得天独厚的肉排，期待的也并非将会产生的绝妙滋味。
她忍不住轻声说道：“好美......”
作为纯血家族继承人，她从小见过无数珍稀魔法材料，从独角兽尾毛到凤凰尾羽，从龙心弦到八眼巨蛛毒液。但没有一样像此刻的月痴兽这样，让她直观地感受到“美”。
那不是装饰品的美，不是艺术品的美，而是生灵消亡后依然保留的、近乎真理般的、生命痕迹的美。
汉娜擦了擦嘴角，立即又怒视着达芙妮，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让她不要打扰卢卡斯。
但是就听卢卡斯无意识地喃喃回应道：“......是啊，真美。”
汉娜突然想起来，卢卡斯曾经夸赞过达芙妮是“不错的食客”，难道她真能对卢卡斯的烹饪有所共鸣？
但还不等她有什么想法，卢卡斯已经在“肉质透视咒”的帮助下开始制定分解方案。
他旁若无人地竖起单掌，在空气中比划着：
“虽然整体肉质都是这么完美，但还是应该按照部位做出区分，让每个部位都发挥最佳风味，以支撑起整场宴席。”
“颈部肌肉纤长，适合薄切做刺身或涮锅；前肩部位筋络稍多，但如此丰富后的脂肪，加以慢炖会香掉舌头；脊背两侧是最好最均匀的里脊肉，可以做顶级肉排；腹部有薄薄一层五花，油脂和瘦肉层层相间，完美；大腿肌肉发达但纹理细腻，适合整块烤制；至于四肢……”
他走到月痴兽细长的腿旁，再次伸出手：“几乎全是骨骼和筋膜，肉很少。但这些骨头——”
他敲了敲那细长坚硬的腿骨：“熬汤应该会非常鲜美，骨髓恐怕是精华中的精华。”
家养小精灵们簇拥着他，把他的安排牢牢记下。
卢卡斯突然大声说：“兰奇！你和我一起用去皮咒！”
“沿着皮下缝隙完整分离，月痴兽的表皮没有任何食用价值，但我们要尽量完整剥离，不损伤下面的脂肪层。”
“是的，麦格雷戈先生！”小精灵立刻应命，他的手指对准月痴兽颈部，和卢卡斯一左一右站好。
而卢卡斯拔出了金灿灿的枫木魔杖。
两人的声音同时在厨房中回荡：“皮层分离（Pellis Separare！）”
咒语光芒从魔杖尖端流淌而出，如液态银般沿着月痴兽的皮肤表面扩散。
令人惊叹的是，那光芒找到了皮下组织中的天然分界，它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路径移动，所过之处，那层光滑的、淡灰色的表皮缓缓与肌肉分离，完整地、几乎毫无损伤地剥落下来。
去皮咒，食物咒第二章《清洗与初加工》中的内容。对蔬果与部分肉类，沿皮下天然缝隙分离表皮，完整保留可食用部分。
卢卡斯还刚刚掌握，因此需要兰奇一同施法辅助。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分钟。当最后一点表皮从尾巴尖脱落时，一整张完整的月痴兽皮飘落，被另一名家养小精灵接住叠好。
露出来的，是粉嫩细腻、美得令人震惊的“星霜纹”的皮下脂肪和深红色的肌肉，在厨房灯火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小巫师们屏息凝神，静静围观。艾莉忽然心中一动。
她想到了自家在猎杀黑龙，进行祈祷之后，族人们是用特制的魔法刀具小心地剥下黑龙的龙皮，过程粗犷、充满了力量感。
现在看来，卢卡斯掌握的这个咒语，或许会非常适合处理龙皮？
等等......如果这个咒语用在了活物身上，又会发生什么？
鲜血淋漓的场景突然出现在眼前，艾莉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些厨房的食物咒，其实意外的危险，拥有很强的伤害力啊？
“完美。”
只见卢卡斯赞许地点头：“下一步，是处理内脏。”
小精灵们都在静候他的指示，但是卢卡斯沉吟一会儿，突然说：“我得到的菜谱上说，不同于月痴兽的躯干，它内脏中的毒素太过富集难以祛除......我也没有什么时间再做研究了，我们直接移除它！”
“兰奇，用内脏消失咒！”
“一定要精准，好吗？”
兰奇深吸一口气，挺起了胸膛：“放心吧麦格雷戈先生，兰奇的内脏消失咒起码用了一千次！我保证只消除内脏和隔膜，绝不会破坏胸腔和腹腔的任何结构。”
话音刚落，他已经将手指点在了月痴兽的身躯上。
“内脏消失（Viscera Evanesco）！”
光芒一闪，整个月痴兽的腹腔突然瘪了下去。
卢卡斯知道，那是月痴兽的所有内脏器官，心脏、肺、胃、肠，如同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线条般，从存在变为不存在。
想象着待会儿腹腔被打开的场景，小獾们震撼无声。
而达芙妮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到，其实家养小精灵们施展魔法不但不用魔杖，也根本不用念咒，现在这个叫“兰奇”的小精灵却一直在念咒语，足可见他有多么重视和紧张。
卢卡斯·麦格雷戈，在小精灵们的心中，真的拥有非常特殊的地位。
“接下来，抽骨。”
卢卡斯举起了魔杖。
“那就让我来吧，我只留下腿骨炖汤——”
“扒筋抽骨！”
苍白的咒语光芒一闪！无形的力量从杖尖涌出，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涓流，插入月痴兽的肌肉之中，沿着骨架的走向飞速滑过。
只有轻轻一声闷响，整具月痴兽的身体突然塌了下去。
在抽骨咒彻底抽离所有骨骼后，月痴兽的胴体变成了一具完美展现肌肉结构的解剖标本。没有骨骼支撑，但在家养小精灵们精准的咒语控制下，它仍然悬浮在半空中，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筋膜都清晰可见。
只是除了腿骨之外，它身躯中的骨头已经被全部抽去了。
这样的场景忽然让小獾们心中生出一股寒意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如果卢卡斯这些“食物咒”用在了活物身上，该有多么残忍。
所以，精通食物咒的厨师，也是很厉害的巫师吧！
“把它平铺开来，我要分割了。”
小精灵们立即行动起来，只不过几秒钟功夫，就把月痴兽的肉体铺在了操作台上。
而卢卡斯手臂舒展，手指一挑，已将一柄锋利的割肉片刀握在手中，寒光闪闪，弧线恰到好处。
卢卡斯·麦格雷戈先生，要动刀了！
小精灵们的眸子全都闪闪发亮。
“先从颈部开始。”卢卡斯轻声说，既像在指导围观者，又像在自言自语，“这部分肌肉纤长，纤维细腻，但因为要支撑头部转动，有一定韧性。”
片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刀尖轻轻点在脖颈与躯干的连接处，沿着某种天然分界轻轻滑入，那不是蛮力切割，而是顺着肌理走向，让刀刃在筋膜层中自然行进。
厨房里寂静无声，只有卢卡斯手中的刀与月痴兽肉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那不是普通切肉时的“嚓嚓”声，而是一种近乎乐音的、富有韵律的轻响，仿佛刀锋不是在切割，而是在抚摸食材最本质的纹理。
所有人都看得如痴如醉。
三秒后，一整条长约四十厘米、直径约五厘米的圆柱形肉条完整分离，落在早已备好的冰晶砧板上。
那肉条呈现深玫瑰红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银色筋膜。最惊人的是它的横截面，在厨房明亮的魔法灯火下，可以清晰看见脂肪如最细腻的霜花般均匀分布在肌肉纤维之间，红白相间的纹理像精心设计的抽象画。
“这是颈肉，也叫上脑。”卢卡斯用刀尖轻点肉条的不同部位，像在解释，又像在最终确认。
“靠近头部的这部分脂肪稍多，适合薄切做涮锅或刺身，中间部位肌纤维最均匀，可以做轻煎肉排，根部连接肩胛，筋膜稍多，但慢炖后会变得极其软糯。”
小精灵们小心翼翼地将颈肉移到一旁，再次用保鲜咒保存起来，而卢卡斯已转向下一个部位。
“前肩。”卢卡斯的手掌虚按在月痴兽前肢与躯干连接处，“这里的肌肉负责四肢运动，活动量大，所以纹理丰富，筋膜网络发达。”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下刀，而是先用手指在肉块表面按压，找到几个关键点。然后刀尖从一个点刺入，手腕微转，刀刃顺着筋膜层游走。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整块前肩肉从胴体上剥离下来，就像成熟的果实自然从枝头脱落。
这块肉足有三公斤重，形状不规则，但卢卡斯只是看一眼就明白了它的构造。他将肉块放在砧板上，几刀轻划，将它分解成三个部分。
“这是肩胛肉，油脂丰富，肌理如大理石花纹。”他举起第一块，脂肪纹路如河流般在红色大地上蜿蜒，“适合整块低温慢烤，油脂会慢慢融化渗入肌肉，口感丰腴。”
“这是前腿芯，几乎全是精瘦肉，但纹理极其细腻。”第二块肉颜色更深红，肌肉纤维排列得如丝绸般顺滑，“切薄片快炒或做肉卷最佳。”
“这是板腱，中间有一条半透明的筋腱。”
第三块肉最特别，深红色的肌肉中间贯穿一条晶莹的乳白色筋腱，像宝石中的包裹体。
“这条筋腱在长时间炖煮后会化成胶质，让汤汁浓郁粘唇。”
有人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汉娜对此怒目而视。
而当她发现是自己的肚子在叫的时候，她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
? 第163章 请留下来吧
不过没有人注意到汉娜的窘态，大家的目光都被卢卡斯分割开来的完美肉块牢牢吸引。
可以分成三个部位，涮锅或刺身、轻煎、慢炖皆宜的上脑肉；油脂丰富、适合整块低温慢烤的肩胛肉；适宜切薄片快炒或做肉卷的前腿芯；小火咕嘟慢炖、汤汁充满胶质的板腱......
听着卢卡斯的介绍，脑子里已经展开了梦幻的宴席，各个都是口水狂飙，只觉得刚刚吃完的晚饭都已经消化干净了。
“原来肉的部位有那么多讲究啊。”厄尼使劲地咽着口水，“这也太赞了吧，真想快点吃到啊。”
这回汉娜完全没空管他了，而达芙妮罕见地点点头，赞同了他的发言。
就算是格林格拉斯家族重金承办的晚宴，也不曾让她有过这样的震撼。
卢卡斯就在她的面前，用行云流水、几近于道的刀工分割了月痴兽。不同部位的肉拥有完全不同的纹路走向，又会绽放出各有千秋的神奇滋味......
这一切是那么美。
她那血色极淡的嘴唇张开了，微不可查的声音发了出来。
“我们便如是，由幻梦的经纬织成；而这微茫的生命，不过是以沉睡围成的一圈（We are such stuff as dreams are made on; and our little life is rounded with a sleep）。”
小獾们或许听到了零星的几个单词，但他们当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达芙妮定定地注视着卢卡斯。
心中没由来地浮现出一个念头，或许卢卡斯·麦格雷戈会懂吧？
那是莎士比亚《暴风雨》第三幕与第四幕，普洛斯彼罗用精灵魔法，在荒岛上呈现了一场虚无缥缈的盛宴，却在宾客伸手触碰的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读了这一幕之后，从前的我一直认为，顶级烹饪的宿命就是如此，极致的美总是伴随着极致的短暂。
但是现在，我是那么衷心希望，由麦格雷戈先生创造的这一切，能够永远驻留下去，至少，永远留存在我的记忆里......
前肩处理完毕，卢卡斯掌中的刃光一闪，转向了月痴兽的脊背。
大家的目光随着刀光移动着，然后硬生生地从方才上脑与前肩的美味想象中拔了出来。
因为他们看到了最为精华的部位。
即便对烹饪一窍不通的人也能看出来，月痴兽脊背两侧那两条长长的肌肉，是整个胴体中最完美、最均匀的部分。它们从颈部后方一直延伸到臀部，像两条平行山脉贯穿躯干，在魔法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里脊。”卢卡斯的声音像平静的湖水，低下却涌动着无法平复的激流，“全身最顶级的部位，没有之一。”
刀光轻轻滑动着，只见一束银芒在充满了“星霜纹”的美妙肉块中流动。
须臾之间，那柄锋利的片刀又打了个旋儿，被卢卡斯轻轻放在了一边。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卢卡斯缓缓舒展双臂，伸出双手，掌心轻轻按在一条里脊肉的两端。
然后，他的双手缓缓向两侧、向外部拉伸，轻轻一拔。
那条里脊肉与周围组织的连接处自然分离，一整条完整的长条形肉块就这样被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