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过十几排集装箱,看到入口拐角处有一排低矮的建筑,铁皮墙面,铁皮屋顶,铆钉把板材拼在一起,像好几个大货柜焊接成的。
长屋的窗户黑着,没有灯光。
门口没有守卫。
白天那两个光头说过,这事情我们会解决。
布莱特说:那孩子得在那边工作很长时间才能回家。
如果科特尔今晚还在港口,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那排长屋。
李恩爬到最靠近长屋的一排集装箱顶上。
铁皮顶面被踩得有些凹陷,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趴在顶上,只露出半个脑袋。
第一队巡逻的人距离他大约二十米,正背对着他往码头方向走。
第二队更远,在港口的另一侧。
瞭望台上那个人正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下巴。
码头上坐着的那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头垂得更低了。
李恩把枪口对准长屋的方向,又放下。
现在还不是开枪的时候。
他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窗口。
巡逻的人互相遮挡视线,瞭望台上的人转身,码头上的人打盹。
这些条件同时满足的瞬间,也许只有两三秒。
他放缓呼吸,心跳从每分钟九十几次降到了七十几次。
肌肉的紧张感从肩膀卸到腰,从腰卸到膝盖,最后全部压在集装箱顶的铁皮上。
科特尔会在那排长屋里吗?
如果今晚不把他带走,明天他还在吗?
那两个光头说要解决,这是布莱特不敢说出来的话。
李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在帮派的地盘上,一个被当作筹码的黑人男孩,他的价值有期限。
过了期限,人就不在了。
砰!
……
第12章 放开那个孩子
枪声从港口的南面传来,不是李恩的方向。
声音在铁皮和水泥之间来回弹跳,拉得很长,尾音消散在夜风里。
李恩的身体在枪响的一瞬间贴紧了集装箱顶,枪口转过去,耳朵对准声音的方向。
不是冲他来的。
子弹打在别处,距离至少两百米开外。
“法克!你们听见了吗?”
码头上坐着的那个人站了起来,短管步枪已经从膝盖上端到了手里。
他的头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回来,没有找到目标,但枪口一直指着南面。
瞭望台上的人从铁架平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烟掉了,落在下面的水泥地上溅出一小片火星。
四名巡逻的人迅速汇合,背靠背站成一圈,自动步枪的枪口指向四个方向。
领头的那个穿着灰色夹克,手臂上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片深色的纹身。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所有人蹲下。
“隔壁十号港口有人搞事?”
“是我们的人?”
“不,还不到老大说的时间。”纹身男的声音很沉,隔着集装箱传过来,“他们这是被别人搞了。”
几人快速交换了眼神。
纹身男朝南面挥了一下手,所有人猫着腰往枪声传来的方向移动。
码头上的那个人也从系缆桩后面翻过来,加入了队伍。
六个人汇成一队,沿着集装箱之间的主通道往南面推进,脚步声密集而急促,很快消失在港口深处。
瞭望台上的人没有跟过去。
他重新站回铁架平台上,身体绷得很直,脑袋左右转动,视线在港口的暗处来回扫。
李恩从集装箱顶上滑下来。
他的脚刚落地,瞭望台上的人正好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
李恩贴着集装箱的侧面,等了两秒,确认那个背影没有转回来的迹象,然后猫着腰往前窜。
五步,贴着下一个集装箱的拐角停下来,耳朵贴在铁皮上听。
远处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
港口的南面又传来几声枪响,间隔很短,像有人在互射。
瞭望台上的人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但没有离开平台。
李恩绕过两排集装箱,从侧面接近长屋。
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面那条开阔的水泥路,而是沿着铁皮墙根的阴影往前摸。
墙根和地面之间的夹角有一道暗缝。
宽度刚好够他的靴子踩进去,脚后跟贴着墙,脚尖朝外,走起来像在走平衡木。
长屋的铁皮门还是关着的。
他绕到侧面的窗户,手指抠掉一小块灰,把眼睛凑上去。
里面很暗。
眼睛适应了几秒之后,他看见了角落里那张铁架床。
被子鼓着一个包,灰色卫衣的领口露在被子外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科特尔。
李恩退后一步,回到铁皮墙的阴影里。
M1911握在右手,左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备用弹匣,夹在无名指和小指之间。
他绕回长屋的门前。
门下面的滑轨凹槽里积着泥灰和碎屑,直接推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蹲下来,用左手把凹槽里的杂物一点一点抠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
抠干净之后,用左手按住门板的上沿,往上提了半寸。
让滑轮脱离滑轨底部的摩擦面,然后右手握住门把手,往右拉。
铁皮刮过滑轨的声音,被夜风和远处的枪响盖住了大半。
门推开一条缝,足够他侧身挤进去。
长屋里面比外面更暗。
铁皮墙和铁皮屋顶把外面的声音隔掉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另外一种汗液干透之后留下的酸味。
等眼睛完全适应。
角落里那张铁架床,他确认过位置。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包,灰色卫衣的领口露在被子外面。
科特尔的脸朝着墙,呼吸很浅,肩膀微微起伏。
李恩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按住科特尔的肩膀。
那孩子没醒。
他又按了一下,这次加了点力气。
科特尔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找不到焦点,瞳孔散着,像隔着一层雾。
李恩弯下腰,嘴对着科特尔的耳朵,声音压到最低。
“别出声,我来带你回家。”
科特尔的眼睛还是散的,但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在被子里猛地一抖。
李恩把被子掀开。
科特尔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像被绳子勒过,皮肤表面还有几道抓伤,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他的身体很轻,李恩一只手就能把他从床上提起来。
“能走吗?”
科特尔点了点头,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
李恩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枪,枪口朝着门口的方向。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的那种步频。
比那慢,比那沉,铁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下都踩得很实。
只有一个人。
脚步声从长屋的左侧传过来,越来越近。
李恩的左手松开科特尔的胳膊,改用手掌轻轻按住他的心口,将他抵在铁皮上。
右手把枪口压低了半寸,枪口朝向门口的方向,但没有对准门板,还不到时候。
脚步声在长屋门口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