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子弹下,死在小刀下,死在任何一种他们能理解的方式下——都行。
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今天这种场景里。
死在一条燃烧的铁链上,被一颗发光的骷髅头对着脸,然后被打进地狱。
最前排的一个杀手忽然崩溃了。
他拼命扭过头,朝身边的同行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变了调。
“咬我脖子!赶紧,咬我脖子!”
旁边那个人愣住了,盯着他看了半秒,然后也反应过来了,同样转过头朝另一侧的人喊:
“快,谁离我近!咬我,咬断颈动脉!”
在下午的电视直播里,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弗兰克,是怎么把那些好莱坞巨星,药企董事长和国会议员的脑袋,一颗接一颗地捏碎焚烧。
然后宣布他们有罪,再把他们的灵魂打入地狱。
与其落到这种下场,死后灵魂还要被拖进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不如让自己的同行直接把自己杀死。
至少被同行杀死,跟被普通子弹打死一样,只是寻常意义上的死亡。
死后的灵魂去哪里,那是上帝的事。
总比被眼前这颗燃烧的骷髅头判定为有罪,当场拖入地狱要好。
这句话在杀手堆里炸开之后,所有人都有了同样的打算。
他们互相转过头,张开嘴,朝身边最近的同行脖颈咬过去。
但他们没能得逞。
弗兰克的右手又往上提了一寸。
锁链骤然收紧,那股压力从四面八方同时挤过来,压得所有人连气都喘不上来。
肋骨朝内侧弯,肺叶被压到只有平时的一半大小,连鼻孔出气都变成了极其艰难的奢侈。
别说转头去咬别人的脖子,连把嘴巴张开都做不到。
弗兰克迈开步子,靴底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杀手面前,伸出左手,五指扣住对方的头顶。
他将那张已经因为窒息而涨成紫红色的脸,拉到自己的骷髅头正前方。
审判之眼发动。
眼眶深处那两团暗蓝色的光芒陡然大盛,将杀手整张脸都映成了蓝白色。
那人犯过的所有罪恶,从小到大,从第一次偷窃到最后一次接下暗杀委托,都清晰可见。
这些画面全部在弗兰克的脑海中逐帧铺展开来。
没有快进,没有跳帧,一桩一件,清清楚楚,分毫不漏。
“你有罪。”
弗兰克的上下颌骨轻轻张开,那道裹着两层声部的声音落下的瞬间,杀手的身体从内部燃烧起来。
火焰从他的眼窝、鼻腔、嘴巴、耳孔里同时往外喷涌,皮肤从内向外翻开,骨骼在高温中碎裂成灰白色的粉末。
一道极其尖锐的哀嚎声,从他正在融化的喉咙里挤出来,拖成一条从近到远的音轨,朝天空升去。
旁边几个杀手瞪大了眼睛。
他们看见了在弗兰克的脚边,那片被火焰烤得龟裂的泥地上,有一道血红色的漩涡正在缓缓转动。
漩涡深处是一片根本望不到底的暗红色虚空,边缘缠绕着数不清正在无声尖叫的半透明面孔。
刚才那个杀手身体里冒出来的东西,一团被火焰裹着不断扭曲挣扎的灰白色雾状轮廓,被那道漩涡一口吸了进去,消失不见。
“不要……求求你不要!”另一个杀手彻底崩溃了,声音已经不再是嘶吼,而是一种撕裂了声带之后,只剩下气流摩擦的干嚎。
“我可以死!让我死!别把我拉进去,别把我拉进地狱!”
他奋力低下头,用下巴压住胸口上那根挂了好几年,却从来没正经祈祷过的十字架项链。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同一句含糊不清的话语。
但当他重新抬起头时,他看见的不是上帝的赦免。
他看见的是弗兰克那颗燃烧的骷髅头,以及那双已经亮起暗蓝色光芒的审判之眼。
“你有罪。”
弗兰克的手掌落在他的头顶,火焰裹住了他的全身。
哀嚎声再次响起,又一道灰白色的灵魂,被火焰包裹着坠入那片血红色的漩涡。
他没有停下,一个接一个,一颗头颅接一颗头颅。
弗兰克走到每一个被锁链捆住的杀手面前,把手按在对方的头顶,用审判之眼读完整整一部罪恶编年史,然后吐出那两个字。
每次火焰燃起的时候,河滩上就多一道惨嚎。
每次惨嚎消散的时候,那道血红色的漩涡就多吸进一道灵魂。
一个,三个,十个,二十个,全部。
最后一道哀嚎的尾音消散在夜风里,血红色的漩涡缓慢闭合,河滩上只剩下弗兰克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骷髅头上那两团暗蓝色的光芒,在持续不断地跳动着,忽明忽暗,像是电压不稳的旧灯泡。
使用审判之眼将人打入地狱,和直接开枪打死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开枪只需要扣扳机,但审判之眼会将对方犯过的所有罪行,以根本无法关闭的形式,在他的脑子里逐帧播放。
每一帧都是真实的,每一帧都带着受害者当时的恐惧和痛苦。
每一帧都不能快进,不能跳过,不能闭上眼睛不去看。
哪怕对弗兰克这种意志如铁的人来说,一口气吞下几十个人的完整罪恶记忆,也得稍微缓一缓。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子,走到河边。
左手将那把同样裹着火焰的霰弹枪,从后背取下来,枪口对准那面黑色的河水,扣下扳机。
轰的一声巨响,霰弹枪里射出的并不是普通的弹丸。
那是两道粗壮裹挟着恶灵之火的高温火柱。
从枪口喷射而出的瞬间,便将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火柱直直灌入河面,河水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没有蒸发成水雾,而是直接被烧穿了。
水面被硬生生打出两个直径近一米,深可见底的窟窿。
火焰沿着窟窿的边缘往下猛冲,将之前潜伏在河底,还没来得及浮上来的几个杀手烧了个透心凉。
又是几发火柱轰入河底,把潜伏在水下的残余目标全部清理干净。
他收回霰弹枪,抬起头,看向河对岸那两栋废弃楼房的楼顶。
探照灯还在亮着,但刚才架在上面的狙击手已经不见了。
楼顶上只剩那两盏被遗弃的灯,光柱还在对着河滩上那片焦黑的弹坑来回扫动。
弗兰克转过身子,朝桥边走了过去。
桥面上,三名地狱之剑的成员依旧保持着警戒阵型,枪口分别锁定着不同的方向。
看见那颗燃烧的骷髅头从河滩方向走上来,三人同时收枪站直,后脚跟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干脆的脆响。
最左侧那名队员朝前迈了一步,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翻开盖子,将屏幕转向弗兰克。
“弗兰克队长,已经确认了,这些人全部是接了大陆酒店的悬赏。”
“任务今天刚发布,酬劳是每人两百万美元,条件是参与进攻并确认您的死亡。”
屏幕上那条短信写得很简洁。
悬赏目标:弗兰克·卡斯特。
酬劳:参与袭击并确认目标死亡后,每位参与行动的注册会员可获得两百万美元,大陆酒店结算,一次性付清。
地狱之剑小队的成员,每一个都在大陆酒店注册了会员。
平时巡逻追杀目标的时候,他们也会顺便接几个针对黑帮的悬赏,挣点外快。
这算不算违法?开什么玩笑。
连他们的老大李恩都是大陆酒店的注册会员。
平时自己动手清掉黑帮据点之后,也会顺带把悬赏领了。
旁边这位燃烧着骷髅头的弗兰克队长,同样也是注册会员。
既然大家都在一个系统里,互相接任务领赏金,谁也不比谁干净。
弗兰克的骷髅头转过来,那双还在跳动着暗蓝色光芒的眼眶,依次扫过三名队员的脸。
他的下颌骨轻轻动了一下,咔咔两声,那道空灵裹着两层声部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你们……有罪!”
三名队员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连站姿都没有调整。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甚至把翻盖手机合上揣回口袋,然后朝弗兰克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汇报任务情报时还要更加平静。
“队长,我们知道我们有罪,但现在还不是我们下地狱的时候。”
“等到这里不需要我们的时候,再请队长带我们下地狱。”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弗兰克身体里的复仇之灵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收敛了声音。
弗兰克的骷髅头轻轻点了两下。
他走到停靠在桥面护栏旁边的那辆黑色悍马SUV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双手握住方向盘,十指收紧,火焰从他的手背上蔓延开去,顺着方向盘往两侧扩散,在片刻之间裹住了整个驾驶舱。
仪表盘亮起来暗红色的火光。
四个轮胎同时燃烧起来,橡胶与火焰接触的瞬间发出滋滋的低响,发动机舱的缝隙里迸射出道道炽白色的火苗。
三名队员没有从车门上车。
他们极其熟练地翻身爬上了SUV的车顶,双手扣住行李架的横杆,膝盖弯曲,身体压低,在车顶上各自找到了稳固的位置。
弗兰克发动引擎。
一道裹挟着火焰的黑色SUV从桥面上弹射而出,沿着第九大道朝下城区方向猛冲过去。
四个轮胎在沥青路面上碾出四道焦黑的火痕,尾气管喷出裹着火星的浓烟。
在他冲出第一个十字路口之前,安布雷拉学校网络安全实验室里的巴伦,就已经注意到了这辆正在高速移动的目标。
他从座位上弹起来,十根手指同时在几面触控屏幕上,划开好几条不同颜色的操作界面。
头也不抬地朝天花板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