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怒火冲天,一副要冲进去跟黑帮拼命的架势,转过两个集装箱的工夫就压下来了。
这会儿走路犹犹豫豫,脚尖在水泥地面上蹭了又蹭,大概是想直接离开,又舍不得那笔悬赏。
不过也因为布洛克磨蹭,港口的枪声逐渐稀了。
等两人正式踏进集装箱堆放区的时候,枪声已经完全停了。
探照灯的白光从高杆上打下来,在集装箱之间切出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
地面上横七竖八倒着人,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蜷着抱住自己被打断的手臂,咬着嘴唇不出声。
一个剃刀帮的人看见两双警靴从身边踩过去,把脸转开,盯着旁边集装箱的底座,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果然是混地狱厨房的,审时度势的水平不错。
布洛克越走越慢,枪口在前方的阴影之间反复横移,每一步都像在拿脚尖探地雷。
李恩干脆越过他,走到了前面。
布洛克没有客气,立刻把身体挪到李恩背后,侧过身子举枪跟上。
李恩没在意,这本来就是正确的突进队形。
他贴着集装箱边缘往前走,走到被探照灯直照的那片区域旁边,背靠铁皮,探头扫了一眼。
红色集装箱前倒着八个人。
大部分晕过去了,只剩两个还在动,手脚被打断,正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往海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
集装箱门上挂着一把被撬开的锁,锁环歪在搭扣上。
李恩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收回,握拳。
他立刻加速,从红色集装箱的另一侧绕进去,举枪瞄准。
布洛克拉大角度,从外侧掩护。
枪口的准星前,蒙面人背靠集装箱门站着。
黑色头巾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
紧身衣的右肩豁了一道口子,布料翻卷着,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淤伤。
右臂肿了一圈,手指勉强勾着短棍的握柄,指缝间有血在往下淌。
左腿微曲,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右膝在轻微地抖。
嘴角挂着一道血痕,从嘴唇裂口一直拉到下巴尖。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把嘴里的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他在大口呼吸。
李恩看见那道下巴,嘴角有些玩味地翘起。
他一直以为蒙面人应该和他一样,戴的是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那种头套。
没想到是只遮上半脸的款式。
而且这个下巴怎么看怎么眼熟。
下颌线条偏硬,嘴唇薄,人中略短。
娇希酒吧,盲人律师。
马特·默多克。
这小子白天做律师,晚上跑来当义警。
睡眠时间够吗?
李恩把枪口放下来,朝布洛克挥挥手。
“这家伙重伤了。”
布洛克仍然保持持枪姿态,从集装箱外侧挪步过来。
他看见马特那条肿了一圈的右臂和嘴角的血痕,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枪口对准马特的大腿,音量提上去。
“警察!你已经被逮捕了!张开双手趴下!”
马特没有动。
“法克!把你的手举起来!”
“布洛克。”李恩侧过头,声音不高。
“这家伙要不是背靠着集装箱早就倒地了。”
“你看他右手肿成那样,腿也站不直,怕是骨折了,举不起来。”
布洛克没搭理他,继续冲着马特喊:“闭嘴李恩!你,赶紧举起双手!”
马特大口呼吸。
鼻头动了动,耳廓往外抖了两下。
他听见的东西和李恩不一样。
九岁那年,一辆装载化学品的货车在路口侧翻,罐体裂开,液体灌进了他的眼睛。
手术室的灯光,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后一束光。
但那之后,其余的一切开始变得清晰。
海风的咸度分得出盐分浓度,钢缆绷紧和钢缆松弛的声音,隔着三百米就能分辨。
一个人站在十米外,心跳声在他耳朵里比手表指针还清楚。
空气的流动在皮肤上画出周围物体的轮廓,配合那些声音和气味,世界在他脑子里重新拼了回来。
拼得比以前更密。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他差点被这些声音逼疯,后来遇见了一位老师。
在那个人手里,他从一个被感官淹没的孩子,变成了能用感官作战的人,并且不断锻炼变得强大。
而现在,他的所有感官都在反馈同一件事。
逃。
走过来的那个家伙不是普通人。
他的脚步落在地上,每一次触地都像液压锤砸在水泥桩上。
他的呼吸频率不快,但每一次换气,进气量是普通成年男性的两倍以上。
在他的感知中,行走的李恩就像辆大运卡车,但是有着人形的大运!
这可不是卡车能比的。
哪怕他以前在地下拳场,撞上的那条金腰带拳王,和眼前这个人放在一起,也只能算背景噪音。
感官综合下来,所有频道都在推送同一个结论。
就你现在的状态,绝对赢不了。
必须逃。
但他不能逃。
耳边就是身后的集装箱。
箱门铁皮的振动,把里面的声音一字不漏地传进他的耳膜。
有孩子在用沙哑的气流声喊妈妈,有孩子把脸埋在别人的肩膀上抽泣,声带已经肿了,每一次吞咽都疼得发抖。
几个女孩挤在最里面,不敢动。
他背靠箱门,站直了。
直到布洛克喊出李恩两个字,马特的肩膀才往下沉了一截。
是那位警官。
前些天他打击剃刀帮的时候,听见隔壁港口有人在行动。
一个人,救走了一个男孩。
那件事之后他记住了对方的身形、体重、步态特征和心跳频率。
只是几天没见,李恩警官的气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他上次听见的是一辆警用巡逻车,现在听见的东西就是一辆主战坦克。
但如果是他的话,那应该可以。
马特把右手轻轻抬起来。
布洛克立刻把枪口往上提了三寸:“慢点!把手张开,举过头顶!”
马特听话地慢慢举起双手。
右手抬到一半,肿胀的三角肌已经在发颤,但动作没有停。
手指从集装箱门锁旁边经过的时候,他的手腕猛地往下一压,锁扣被弹开,箱门往内侧弹开一道缝。
他的身体同时往侧面扑出去,砸在水泥地上,左肩先着地。
“法克!给我站住!”
“布洛克。”
一声压过一声。
布洛克的手指已经压在扳机上,听见这两个字,停住了。
他转过身子,嘴张开,没有发出声音。
李恩站在探照灯光束的边缘。
右半边身子被白光打得轮廓分明,左半边完全没入黑暗。
他的脸色很平静,是布洛克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平静。
他见过李恩皱眉,车祸现场救人被骂的时候,在巴雷特杂货铺里被敷衍的时候,在警局里对着电脑屏幕翻监控的时候。
他也见过李恩难得的笑容,在娇希酒吧和那两个律师碰杯的时候。
但他从来没见过李恩现在这张脸。
眼皮没有跳动,嘴角没有抽搐,呼吸平稳,只像一座已经压到临界点的火山。
岩浆还没喷出来,但山体已经在发抖了。
布洛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探照灯的白光正好打进红色集装箱敞开的门里。
几个孩子从黑暗中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