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都没有反应,呼吸平稳,后脑勺上各有一块被短棍敲出来的红肿。
他蹲下来翻了翻其中一人的口袋,除了备用弹匣和一个没有标记的手机,没有任何证件。
“先把他们关起来吧。”
他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李恩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
布洛克见过这种表情,连忙补了一句。
“那边还有犯人看着。”
李恩转头看了一眼监牢方向。
铁栏后面那十几号人全都趴在地上,但脑袋都不老实地抬着,从栏杆缝隙里往外偷看。
十几个人,总不能全杀了。
他把目光从监牢方向收回来,蹲下来从地上捡起手铐。
一只手铐住昏迷者的左腕,一只手铐住右踝,然后站起来抓住那人的后领,单手往监牢方向拖。
一百好几十斤的成年男性,被他就这么拖着走。
另一个也用同样的方式拖了过去。
“布莱特,来搭把手。”布洛克招呼着。
布莱特正站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李恩一手拖一个大汉步伐平稳地朝监牢走去。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布洛克又喊了一声,他才回过神,和布洛克一起拖着剩下的那个昏迷者丢进监牢。
李恩把铁栏门关上,站在铁栏前面,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里面那些趴在地上装死的人。
那些人的后颈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冷汗在冒。
那道目光压在他们的后脑勺上,如同一根冰凉的枪管贴住皮肤。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敢动。
李恩转过身,朝局长办公室走去。
局长办公室的窗帘还拉着,屋里很暗。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日光灯的冷白光线从门缝里切进去,照在办公桌下面的角落里。
那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大卫抬起头,帽子从眉毛上滑到后脑勺,露出一双带着泪痕的眼睛。
李恩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往两侧牵开,露出一个微笑。
“你很勇敢,别担心,弗兰克没有死。”
“真的吗!”大卫大喊一声,整个人从桌子底下弹出来,双手死死抓住李恩的衣襟。
眼眶里的泪水开始往外涌,但没有哭出声。
“那他一个人在医院不会危险吗?”
“不。”李恩直起身子,转过头看向警局大门的方向。
“因为那家伙已经到警局了。”
“谁?”布莱特和布洛克同时举起枪,枪口对准门口。
李恩摆了摆手。
“别紧张,是大卫的父亲。”
一个人影从大门外面走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病号服,病号服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肩胛骨上。
右腿的裤管在小腿位置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已经凝了血的绷带。
左脚光着,脚底被沥青路面磨出了血,血从脚后跟淌下来,在警局地砖上印了一排淡红色的脚印。
右手提着一把凯尔泰克KSG霰弹枪,枪口垂向地面,握着握把的手指上,还粘着手术室里带出来的电极贴片胶痕。
他走进来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不稳。
弗兰克·卡斯特,在离大卫大概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着缩在李恩身后的男孩,嘴唇动了一下。
那把KSG从手指间松脱,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大卫。”
“爸爸!”
大卫从李恩身后冲出去,弗兰克单膝跪在地上,张开双臂把他接住了。
大卫的肩膀在抖,弗兰克没有出声。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大卫的头发上,滴在警局地砖的灰尘里。
布莱特站在接警台旁边,伸手在眼角抹了一把。
他假装在整理头盔的下颌带,把带子解开了又重新扣上,扣上了又解开。
布洛克看着这一幕,嘴唇往下抿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低声开口,声音压到只有李恩和布莱特能听见。
“曼哈顿警局保护不了这家人。”
还没等李恩回应,布洛克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点开,局长的咆哮声从听筒里炸出来,音量高到旁边的布莱特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几个!赶紧离开警局!!”
李恩伸手从布洛克手里把电话夺过来贴在耳边。
他转了个身,背对弗兰克和大卫,语气平稳。
“局长,你应该看过弗兰克的资料了吧。”
“李恩,你什么意思?”局长的声音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今天弗兰克肯定会活下来。”
李恩的目光落在抱着大卫,单膝跪在地上的弗兰克身上。
“这位得过无数荣誉的超级士兵,妻子和女儿都死了。”
“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呢,不如我们猜一猜。”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恩能听见局长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急促。
“你赶紧解决掉他!”局长咆哮着,声音里的恐慌已经把音调撕碎了。
“这位可能就是港口案和仓库案的终点,一个人团灭黑帮的存在。”
“才发几个钱啊,让我拼命?”
李恩顿了一下。
“我们好歹帮忙保护了大卫,不会有事。”
“至于别人嘛,那就不好说了。”
他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拇指在挂断键上按了一下。
忙音还没响起来就被掐断了。
布洛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混着惊奇的佩服。
他实在没想到李恩会把弗兰克说成终点,而且拿去威胁局长。
以他对局长的了解,这家伙大概会在天亮之前,把家里的现金、护照和那盒雪茄全塞进公文包,坐第一班航班离开纽约,再也不会回来。
“漂亮。”
李恩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刚才说的不是假话。”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警局大厅中央那对紧紧抱在一起的父子。
弗兰克的右臂还箍着大卫的后背,那只手在轻微地发抖。
他从三楼跳下来,拖着一只还在渗血的脚,在夜色中穿过地狱厨房的街道走到警局门前。
他跪在大卫面前,把脸埋在儿子头发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抽动。
那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压到以为已经可以控制住,却在抱住儿子的瞬间突然决堤的东西。
布洛克和布莱特同时朝那对父子看过去。
他们能感觉到弗兰克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
……
第44章 穷就是最恐怖的病
李恩把弗兰克父子带回了克林顿花园。
301号公寓里唯一的那张折叠桌,被支起来搁在客厅中央。
桌上摊着从医院带回来的牛皮纸信封,这是弗兰克的私人物品.
布莱特跑了一趟医院取回来的。
弗兰克目前还没有被官方通报死亡或失踪,所有东西都还能用。
他把信封里的信用卡一张一张抽出来,摆在桌面上,排列整齐,抬起眼睛看着李恩。
“李恩,我的信用额度加上退伍金,应该能刷出十多万。”
“帮我个忙,照顾大卫一段时间。”
李恩坐在窗边那把唯一的折叠椅上,后背靠着窗台,视线落在外面的街道上。
路灯把那截裂了缝的人行道照得很亮。
之前每天晚上,都睡在通风口下面的那个流浪汉不见了。
纸板箱还摊在原地,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上面用马克笔写的需要零钱,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
大概死在哪儿了吧。
“嘿。”弗兰克把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朝卧室方向扫了一下。
大卫正在里面睡觉,门虚掩着,只留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