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酒不但敢拼命,而且懂得如何拼命。
他迎上东瀛武士刀的时候,身躯在做轻微的变化。
这轻微的变化,不能让他避开东瀛武士刀,但或许可以帮他避开致命的杀招。
无花的身体也在变化,也在躲避陈有酒致命的杀招,可两人的变化,无花明显更僵硬一些。
无花根本没有搏命的经验。
南宫灵当然不能见陈有酒杀了自己的哥哥,他大吼一声,从怀中拿出一口上好的缅刀。
刀迎风一抖,变得笔直。
刷刷刷,三刀劈下。
他刀法毫无花哨,但迅速、毒辣,实用至极。
如果陈有酒下定决心杀无花,那么南宫灵这三刀,陈有酒很难避得开。
黑珍珠嘴里发出了惊呼,想要上前驰援,可已来不及。
楚留香一直观察四周的情况,也瞧见了这一幕。
他的轻功极高,立马甩开追杀他的巨汉,冲向陈有酒,希望来得及营救陈有酒。
可还是来不及。
眼瞧着极惨烈的场景即将发生,就在这时,事情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无花竟在最关键的时候,丢弃了东瀛武士刀,整个人一道闪电般的后撤。
他后退的时候,还投掷了几枚奇怪的事物。
这事物在半空中忽然砰的一声碎裂开来,变成了紫色的烟雾。当紫色烟雾充斥着房间的时候,又有几道暗器从屋外打了过来,这正是东瀛忍术中的丹心术。
谁也想不到无花竟选择在这种时候后撤。
南宫灵的心已沉了下去,因为无花这一后撤,令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的出手毫无保留,正因如此他的破绽也很明显。
本来有无花在,陈有酒纵然发现了他的破绽,也来不及攻入,现在无花一退,他的破绽就明明白白的摆在陈有酒面前,陈有酒要杀他,简直如喝水一般的容易。
他的心如何能不沉呢?
紫色烟雾中,楚留香等人只听到叮叮的响声,然后一声清脆的碰撞。
一个人从烟雾中飞了出来。
正是南宫灵。
紫色烟雾消散,陈有酒也从烟雾中现身出来。
他冷冷盯着倒在地上仿佛死狗一般,面无血色的南宫灵,淡淡道:“看来这世上确实是有报应这一回事的,你毒杀了对你极好的任慈,而你则被你的亲哥哥给舍弃了。”
南宫灵眼中布满了血丝,双手攥紧成拳头,手指甲都已嵌入手心,血都流出来了,却没有任何反应。
南宫灵终于体会到了被抛弃被背叛的滋味。
这种滋味简直比死还难受。
这一刻,他非常非常的后悔,后悔为什么要与无花相认,后悔为什么和无花一起做那么多蠢事。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简直就是一个小丑。
他忍不住笑了。
笑的比哭还更难看。
陈有酒望着南宫灵,眼中露出了一抹同情之色,可神情还是冷漠的。
他提着刀,冷冷道:“你自己动手,还是要我动手。”
他虽然同情南宫灵,但不打算放过南宫灵。
他从来不说替天行道之类的话,他要杀南宫灵,只觉得他觉得南宫灵该死,所以南宫灵非死不可。
陈有酒觉得他给南宫灵选择,已是对南宫灵最大的宽容。
南宫灵当然知道陈有酒的意思。
他已心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已非死不可。
南宫灵抓起地上的刀,朝脖颈抹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却没有抹断脖子。
八尺高的巨汉,丢下狼牙棒,来到南宫灵的身边,用自己的巨手抓住南宫灵的刀,他不让南宫灵死。
南宫灵望着这个昔日他救下来之后,便一直跟随者自己的大汉,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想到了自己的哥哥,更觉得自己可笑。
亲兄弟居然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南宫灵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拍了拍巨汉的手,道:“找到无花,杀了他,为我报仇。”
巨汉死死握着刀。
他不松手,他不让自己的恩人死。
他回头望向陈有酒,恳求道:“我可不可以用我的命换主人的命?”
陈有酒一怔,他想不到这大汉竟对南宫灵如此忠心,他又想到了南宫灵的过去。
过去的南宫灵确实是个难得的侠客,做了不少江湖人都拍手叫好的好事。
可现在。
陈有酒不由有些唏嘘。
南宫灵的心更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不过却并非痛苦,而是高兴——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一生似乎并非没有意义,他忽然发现自己本可以走一条万众敬仰的道路,却终究走上了不归路。
他忽然想到了任慈,想到了任慈昔年对自己说的话,他的眼眶红了。
南宫灵深吸一口气,忽然望向楚留香道:‘楚留香,我们是不是朋友?’
楚留香道:“虽然你做错了许多事,但你终究是我的朋友。”
“多谢,我这一生至少还有一个你这样的好朋友。”南宫灵笑了笑,仰头望天:“义父,不孝孩儿来找你了。”
南宫灵封住巨汉的穴道,夺过刀来,自刎而死。
他在临死之前,还对巨汉道:“为我报仇,杀了无花。”
这一句话的声音说不出的气力,带着强烈的怨恨。
任谁都听得出,南宫灵对自己的亲哥哥无花,恨得入心入肺入骨髓。
第150章 报酬
两方争斗,是不能错的。
胜券在握的无花、南宫灵一方接连犯下多次错误,以至于非但没有能将陈有酒、楚留香、中原一点红、黑珍珠、苏蓉蓉一干知晓他们秘密的人,一网打尽。反而自己这一方溃败收场,就连南宫灵也心如死灰,满心怨恨,被迫自杀。
战斗忽然结束。
楚留香忽然道:“你是不是早已想到?”
陈有酒道:“我想到什么?”
他不明白楚留香的意思,其他人也不明白。
楚留香道:“无花会舍弃南宫灵,独自逃生。”
陈有酒笑了笑,道:“你以为我神?”
楚留香道:“你的表现让我几乎认为你就是神,纵然你不是神,也是鬼,比鬼还鬼。”
楚留香满脸笑容,任谁都看得出他在夸赞陈有酒。任谁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刻陈有酒的表现,值得楚留香的夸赞。无论什么溢美之词,用在夸赞陈有酒身上,也绝不过分。
陈有酒很高兴,能得到楚留香这种绝顶聪明人的夸赞,任谁都不能不高兴。
“虽然我能预料到无花、南宫灵绝不会给人公平决战的机会,却也无法预料无花会在关键时刻舍弃自己的亲弟弟。”陈有酒感叹道:“他太果断太无情太冷酷太珍惜自己的性命了,如果他不舍弃南宫灵,或许死的人是我。”
楚留香点了点头。当时的楚留香抱着苏蓉蓉,躲避巨汉山岳般的狂攻猛击,可余光一直观察着陈有酒与无花、南宫灵的交手,知晓陈有酒所说的是事实——至少在无花放弃南宫灵之前,局面仍旧是胜负未分的。
楚留香道:“你真是水母阴姬派来调查这件事的?”
他对陈有酒这个人好奇极了,近些年来,他从未对那个人这么好奇过。
他觉得陈有酒身上好似有无穷无尽的秘密,这些秘密都让人忍不住探索。
陈有酒脸上一点表情变化也没有,似早已想到楚留香会问这种事,淡淡道:“不是。”
楚留香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露出少许疑惑,道:“可你却知道司徒静是水母阴姬的女儿,也知道石观音最害怕的人是水母阴姬这些极隐秘的事。”
陈有酒微微一笑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是真的呢?”
楚留香道:“你所说的那些事虽然未必全部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否则无花、南宫灵这等绝顶聪明人,又怎可能因为你的话而分心呢?”
想要欺骗一个人,最高明的方式就是全部说真话,次一等的方式就是半真半假!楚留香认为陈有酒只可能用这两种方法中的一种。
陈有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我记得你说过,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这个秘密不危害到他人,都有保守秘密的权力。”
楚留香道:“我说过。”
陈有酒道:“我也有不愿意和人说的秘密。”
楚留香点了点头,不打算问了。
陈有酒又道:“不过我却可以告诉你,司徒静的确是水母阴姬的女儿,而石观音最害怕的人,正是水母阴姬。我甚至怀疑无花让南宫灵毒杀任慈,极有可能是石观音的命令。”
楚留香不禁动容,道:“石观音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有酒道:‘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断,而这件事这牵扯到了秋灵素。’
楚留香早就从陈有酒口中知晓秋灵素被石观音毁容的事。
楚留香奇怪道:“这和秋灵素有什么关系?”
陈有酒叹息道:“毁去容貌的秋灵素几乎算得上天下第一丑女,可天下第一丑女却得到了丐帮帮主任慈的青睐,成了帮主夫人,而石观音这等嫉妒心极为强烈的女人,又怎可能放过任慈呢?”
楚留香忍不住攥紧拳头,目光望向远方,道:“看来事情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陈有酒也同意,道:‘这个问题只有找到无花或者石观音,才有可能知晓!’
陈有酒紧接着又笑了笑,道:“可不管如何,济南城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我们终于死里逃生了。”
楚留香也笑了笑,可笑得却有些勉强,还有一些伤感。他为无花的恶而痛心,为南宫灵的死而伤心。
这两人都是他的朋友,很好的朋友。
陈有酒望着楚留香道:“不管如何,你总算欠了我一个人情。”
楚留香同意道:“不错,若非你,我或许已死了。”
陈有酒道:“我不喜欢别人欠我。”
闻弦歌而知雅意。
楚留香苦笑道:“你打算让我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