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观音笑道:‘是你拉我出来的,当然应该由你抱我回去。’
陈有酒什么也没有说,狠狠品尝了一番石观音的红唇以及面颊,然后抱着石观音朝拥翠山庄而去。
石观音望着前方,目光变得有些迷离,某一个瞬间,她希望永远被陈有酒抱着。
陈有酒低头望着石观音,眼神没有迷离,却流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石观音没有看见,若她看见了,或许就能发现。
第303章 当时明月在
每个人都有很多张面孔,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环境,他们的面孔也打不通。
当父亲的时候,自然是父亲的面孔。当朋友的时候,自然是朋友的面孔;做野心家的时候,自然是野心家的面孔。当好色之徒的时候,自然是好色之徒的面孔。当对手的时候,自然是对手的面孔。
世上几乎每个人都希望能将对方看得清清楚楚,可没有人做得到,甚至没有人能将自己看得清楚。
陈有酒面对石观音的时候,是好色之徒,可在面对薛衣人的时候,便仿佛斩断了七情六欲,只有生死——不是薛衣人死,就是他死。
薛衣人同样有这种感觉。
他们目光交接刹那,眼中已在容不下任何人,也已忘却了任何人,甚至连自己身处何地也已忘了。
如果说,陈有酒、石观音先前的散步,是像昔日对决时心无旁骛的燕十三、谢晓峰,如今陈有酒与薛衣人的对视,就仿佛是燕十三、谢晓峰决战的重演一般。
谢晓峰、燕十三生平只有一战,也是他们最后一战。这一战,燕十三施展出了夺命十五剑,击败了谢晓峰,却死在自己的夺命十五剑之下,所以结果是燕十三死,谢晓峰活。
此刻,陈有酒、薛衣人的决战,哪个是燕十三的命运,那个又是谢晓峰的命运呢?亦或者说,他们有着属于自己的命运?
没有人知道。
当陈有酒、薛衣人目光接触的时候,在场众人都已忘记了思考,视线再也无法从这两个人身上移开了。
在场众人,不是一方宗主,就是武林名宿,亦或者是江湖名人。可这一刻,他们这些人只是配角,他们的惊才绝艳、声名远播、威震天下,只是陈有酒、薛衣人这一战的陪衬。
真正的主角,只有陈有酒、薛衣人。
谁也没有感受到陈有酒、薛衣人身上流露出杀气,可每个人又感觉,两人目光接触的时候,天地都已自生杀机。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感觉,令每个人的心狂跳,说不出户的刺激,心境也说不出的复杂。
有人希望薛衣人胜,也有人希望陈有酒胜,还有人根本不希望有这一战。
无论他们是否希望有这一战,都无法改变即将发生的决战。无论他们希望谁能胜,决定这一战的只有陈有酒的刀以及薛衣人的剑。
命运掌握在陈有酒、薛衣人的手里。
谁强谁胜。
谁败谁死。
江湖上的决战就是这么简单而残酷,却也痛快至极。
中原一点红酒站在薛衣人身边,他和薛衣人相隔不过两三步而已。
薛衣人眼睛望向陈有酒时,中原一点红也看向了陈有酒。薛衣人朝陈有酒走去的时候,他也朝陈有酒走去。
薛衣人大步往前走,中原一点红却停下。
中原一点红本来想对陈有酒说,他已完成了陈有酒的要求,杀了二十个本该杀却没有人能杀得了的名人,他还想说若陈有酒胜过薛衣人,他将成为他的对手。
中原一点红本来认为这些话,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的,可当薛衣人、陈有酒对视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些话说不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说,陈有酒也知道。
他说了,陈有酒情绪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既然如此,又何必说呢?
最为重要的是,陈有酒眼中只有薛衣人。
他此刻已成了局外人,又何必介入其中呢?
因此中原一点红停下,他本不只是当看客来的,这一刻,他却是看客。
本部只是当看客,却最终当了看客的人,不止中原一点红,枯梅大师也是。
枯梅大师一直没有告诉薛衣人陈有酒可能中毒的事情,她知道薛衣人的性情,若薛衣人知道了,心情或多或少受到影响,因为觉得胜之不武,所以可能手下留情。
她希望见到的,是陈有酒死,所以他没有告诉薛衣人。她这一次来,就是看陈有酒死在薛衣人剑下的。
她甚至已打算如果薛衣人杀不了陈有酒,她便要当陈有酒的第二个对手,尽管车轮战胜之不武,可她还是要杀了陈有酒。
可在陈有酒、薛衣人视线接触的刹那,枯梅大师忽然发现自己已成为了看客,发现自己内心的想法是多么的龌龊卑鄙。
这是两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好男儿,纵然他们要死,也不应该死在阴谋诡计之下。
这一刹那,枯梅大师也成为了看客。
所有人都是看客,不管心向谁。
陈有酒、薛衣人几乎同一时间停下脚步,他们停下的时候,相隔不过七尺。
这样的距离十分危险,如果一方心有邪念,足以杀死另一方三四十次。
陈有酒、薛衣人似乎都很相信对方,非但没有任何偷袭的动作,也没有任何防备的行为,他们的目光仿佛变成了他们的刀与剑,在对方的身上一寸寸划过,丈量对手的弱点,为接下来的决战迎来便利。
可是他们的目光却并不很能力,并没有刀光剑影的感觉,他们脸上还带着愉快的笑容,不知情的人,甚至认为他们是很老很老的朋友,绝不可能有血海深仇,绝不可能下定决心要杀死对方。
无论谁瞧见这一幕,都会动容。
石观音忽然想起了陈有酒的话:薛衣人是我的仇敌,但我们四肝胆相照的仇敌。
她不相信人,不要说仇人,纵然是爱人也不信,甚至自己也不相信。
他不相信世上有肝胆相照的仇敌,可这一刻却不得不信。
这一刹那,石观音神情忽然变得说不出的痴迷,死死盯着陈有酒。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确并不算很了解陈有酒。
以往,她觉得离经叛道,思维天马,喜欢花言巧语,毫不掩饰自己欲望的陈有酒,绝对世上最有魅力的男人。现在她也认为自己的想法没错,可她发现有一点错了:以往她认为已见到了陈有酒最有魅力的一面,如今他才发现斩断七情六欲,心无旁骛,散发着禁欲气质陈有酒,竟似乎比昔日更有魅力。
事实上,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候,永远是他们最认真最投入的时候。这个时候男人不必任何花言巧语,甚至根本不必故意吸引女人,他们就能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现出来,最能勾引女人的放心。
此刻的陈有酒、薛衣人就已将自己最有魅力的一面展现出来了。
这一刻,他们不但极为认真极为投入,更全身心的投入,他们将自己的生死、荣辱,所以的一切都投入了进去。
这个时候,纵然昔年的天下第一美男子俞佩玉、玉郎江枫这些人复生出现,也只能成为他们的陪衬。
任何人在这一刻,都是陪衬。
无论男人,都将被两人这一刻展现出来的魅力所吸引。
水母阴姬也被吸引住了,眼里发出了光。靠在她怀中的宫南燕在她耳畔悄悄说了一句如果能早一点看到陈有酒如今的样子,或许我已沦陷。
水母阴姬的占有欲很强,可听到这句话,居然忘记了生气,她也觉得这一刻的陈有酒实在很吸引人。纵然她这种不喜欢男人的女人,也难以抵挡这种英雄魅力。
李观鱼、李玉函、柳无眉、凌飞阁、黄鲁直、萧玉、帅一帆、曲无容、玉玲珑、秋灵素、姬冰雁、胡铁花、苏蓉蓉、宋甜儿、李红袖、黑珍珠、高亚男、华真真、金灵芝、楚留香、中原一点红等人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是绝对主角的两人。
四周人很多,却寂静无声。
他们仿佛都已被使了定身术,变成了不能动,不能说话的木头人。
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木头人,至少秋灵素不是。
秋灵素也望向陈有酒、薛衣人的方向,可余光却望向石观音,眼中射出复杂的神情。
可惜石观音又没有看到,否则一定能发现什么。
陈有酒先开口打破宁静,道:“这一年来,前辈可还好?”
薛衣人道:“很好,你呢?”
他们如老朋友一般询问近一年来的情况。
陈有酒笑着道:“这一年来,发生了不少事情,我非但失明过,而且险些死掉,可不管如何,一切都回到了正轨,我终究以最全盛的状态站在前辈面前。”
薛衣人望向远方,天上白云悠悠,什么都没有,可她却望得那么专注那么深情,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初恋情人。
薛衣人收回目光的时候,又变得绝对的无情。
他道:“去年的今天,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候,薛笑人死在你的刀下。”
陈有酒微微一笑道:“此时此刻,你将我的项上人头当做薛笑人的祭品,是最好不过的。”
薛衣人淡淡道:‘我正有此意。’
薛衣人的声音还是很平静,身上也没有发出任何杀气,可每个人都感觉天地间的杀机变得更加浓郁了。
陈有酒笑道:“只要前辈有足够的本事,晚辈一定成人之美。”
薛衣人道:“多谢。”
陈有酒也笑:‘不谢。’
他们从始至终都很和气的交谈,像是老朋友或者忘年之交的交谈,可他们的每一次交谈,令每个人都感觉天地的杀气变得更加浓郁。
他们似乎已成为这一方天地的一部分,与做到天心即我心。
薛衣人、陈有酒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不见。他们的眼力也没有了笑容,只有无尽的平静。
在场每个人都生出同样的感觉,陈有酒、薛衣人明明就在面前,却有咫尺天涯,无法触及的感觉,好似他们已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李观鱼等一些老一辈的名宿,望着这一幕,忽然想到了传闻中那流传不详的决战。
——据传多年前,江湖上排名第一的剑客白云城主叶孤城,约战一位同样排名第一的刀客,于紫禁之巅决战。
那一战的过程不详,结果如何,也众说纷纭。
许多人甚至怀疑那一战根本不存在。
这一刹那,众人忽然想到了那一战,不知为何,原本早已资料不详的决战,却变得清楚起来。
天地间仿佛涌现了一股神秘的力量,令众人回想起了那一战的资料。
这两场决战,是何等的相似吗?
陈有酒忽然转过头,不去看他的对手薛衣人,而是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特别是和他有关系的红颜知己。
他最后的目光落在了石观音、秋灵素、曲无容三人身上,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轻声道:“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一刹那,断绝七情六欲的陈有酒似乎找回了自己身为人的情感,他的目光是那么多庄主,眼神是那么的神情,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似乎在做一场告别。
石观音娇躯一颤,她忽然想到陈有酒曾对她说过的一个故事,那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叫浪翻云,浪翻云对上黑榜两大高手‘十恶庄主’谈应手、‘逍遥门主’,最后拔剑的时候,曾吟诵过这句词。
石观音忍不住在想,陈有酒为什么要说这句词?是否因为他如故事中的浪翻云一般,对这一战已有了绝对的把握呢?
正当她遐思万千的时候,陈有酒的声音再一次传入耳内。
“请。”
陈有酒又断绝了七情六欲,给人一种绝对无情,却绝对专注的感觉,望着薛衣人。
薛衣人也说了一个字:“请。”
这是两人对彼此说的最后一个字。
话语已尽,接下来就看谁更有本事令对方先走到生命的尽头。
万众期待的决战,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