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雷动天也给他压力，但这种压力却远没有雷损来的那马大，他需要调整很久，才能让自己在雷损面前如平时一般讲话，可内心的紧张却一点也无法减弱。
过去的雷损喜怒无常，杀心极重。
如今的雷损笑脸迎人，令人感觉亲切，一见到颜鹤发，便非常愉快且亲切的打招呼，哪怕颜鹤发也一度生出错觉，他们是老朋友。
“雷总堂主，此次冒昧求见，实因受人之托，要将这封信送到您的手里。”简短寒暄，颜鹤发步入正题，从衣袖中拿出折叠起来的信，双手呈上。
一旁的雷动天望向雷损，随时准备接过信件，但雷损却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他只是笑问道：“什么人有这么大面子能请动不老神仙？可知信上写得什么？”
颜鹤发老实道：“请我送上这封信的，是一个非常有本事但也非常狂傲的年轻人，他叫陈有酒，这封信是他当面写下交给我的，这是一份战书。”
颜鹤发心跳加速，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甚至颤抖起来。
雷动天露出忿怒的神情，样子似乎要将颜鹤发撕成碎片。
“陈有酒，他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挑战总堂主？”雷动天全身发出爆炸般的响声，显然在无意之间用上了江南霹雳堂的‘五雷天心心法’。
颜鹤发对此自然不敢答。
雷损这个当事人，却比雷动天要心平气和得多，他让雷动天从颜鹤发那里取过战书，将其打开。
雷动天本打算念出来，却说不出一个字。
雷损道：“为何不念？”
雷动天憋了半天，道：“没有字。”
雷损笑道：“那么上面有什么？”目光似无意瞥了颜鹤发一眼。
颜鹤发头低的更低，不敢与雷损的目光接触。
雷动天道：“一口刀。”
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所以将信递给雷损。
雷损的双手藏在衣袖中，这一刻才终于伸了出来。
他的双手都伸了出来，接过信。
雷损曾对手下说过一句话，一个人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情都可以做，但绝不能不尊敬自己的敌人，不尊敬自己的敌人，其实就是不尊敬自己。
许多人说过话就是放屁，可雷损却不一样。
至少对于这句话，他一向说到做到。
金风细雨楼是六分半堂的宿敌，而苏梦枕则是他的对头，可雷损对苏梦枕无论人前还是人后，都称苏公子，仅这一点，江湖上鲜少有人做到。
这或许也是雷损成功的重要原因。
对于未逢一面的陈有酒，雷损仍旧伸出双手，接过战书，以表示尊敬。
他的右手和正常人的右手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五根手指，之首粗壮得多，仿佛是经过惊涛海岸已有数千万年的岩石，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力感，他的另一只手却是残缺的。
另一只手只有两根手指，食指、无名指、小指都被切去。可即便如此，这一只手仍旧给人一种风刀霜剑的压迫感，令人不由想起雷损这些年来的传奇经历。
雷损很少让人看到他的手，特别是残缺的左手，可即便被人看到了，雷损也表现得毫不在意。
“好刀法。”
雷损双眼精芒大盛，说出了和苏梦枕同样的话。
颜鹤发心头一震，从这一句话他推断雷损这些年来的刀法应该没有落下，根据苏梦枕所说，只有顶尖的刀法高手，才能看得出上面的刀法，一般的高手，只能看得出那涂鸦中的刀。
雷动天诧异道：“刀法？”
他问出了和颜鹤发同样的问题。
任谁也不得不承认六分半堂的这位战神，是顶尖高手，但他却不是刀客，不精通刀法，因此看不出上面的刀法。
雷损道：“作画的人用的虽然是笔，却已将笔当做刀，将纸当做敌，施展出惊才绝艳的刀法，古今罕见的刀意，呈现出艳颤天下的刀道，弥漫出令人而已的刀气，这样厉害的刀法名家，警示武林或许也只有苏公子等寥寥几无可以相提并论。”
雷动天听完脸色立马变了。
他想不到这个同生共死的战友居然对一个没有什么名气的小子有如此高的评价。
雷损眼中充满了欣赏之色，那是一种对人才的欣赏，完全没有半点忌惮与害怕，转头望向颜鹤发，道：“颜老，为何这份战书只有刀法，而没有时间地点？”
颜鹤发道：“陈有酒对我说，不出意外，三日后，就是他名动京师之时。”
雷损笑道：“看来决战的时间在两天后，地点呢？”
颜鹤发道：“应该在六分半堂。”
雷动天大怒，全身竟发出闪电般的声音，头发根根竖起，极为狂躁愤恨。
任谁听到这一番话，也都会目瞪口呆。
竟有人敢在六分半堂与雷损交手，这岂非就是找死？
雷损非但不怒，反而大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很好，老夫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如此聪明有胆魄的年轻人了，麻烦颜老转告陈公子一句话。”
颜鹤发连连点头。
“两天后，我雷某人会在不动飞瀑，恭候陈公子。”
颜鹤发在雷动天的领路下，出了六分半堂，他的后背已被汗水打湿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雷损的压力，这个时候才感觉雷损的可怕，心里不由更佩服苏梦枕了，能与这样的强人平分秋色甚至隐隐占据上风，实在了不得。
不动飞瀑下，雷损凝视着手中的战书，眼中精芒时不时闪现，看的颇为入神，竟似乎没有发现六分半堂的六堂主雷娇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来到他的身边。
轮椅刚止住，雷损忽然将信递向身后轮椅上的青年，道：“老二，你怎么看？”
那青年始终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不过他的身躯很是修长，双手也非常纤细，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美感，似乎是一个长相气质都很绝佳的青年人。
他始终没有抬起头，却接过了雷损递过来的信，仔细看了半晌，道：“这位陈公子是个聪明人，挑在这个时候挑战总堂主，应该是笃定我们在这招兵买马之际，无论胜败与否，都不会杀他。”
雷损冷笑道：“我未必不会杀他。”
那人道：“所以他的胆色也很不错，敢于冒险，这一战无论胜败，只要他能活下来，就将成为京师武林极有名气的人。”
挑战雷损失败而未死，这也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了。
很少有人敢反驳雷损的话，但他可以。
他不是别人，正是六分半堂的大堂主，人称低首神龙的狄飞惊。
神龙是指狄飞惊这个人的本事，低首是因为狄飞惊这个人从未抬起过头。
京师不知道狄飞惊的人没有几个，可见过狄飞惊的，却少之又少，所以很少有人知晓低首神龙这个外号的缘由。
雷损爽朗一笑，道：“老二，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狄飞惊是六分半堂的军师，许多人包括雷损都认为，如果没有狄飞惊，六分半堂也不可能有今日的基业。
雷损变老了，没有年轻时候的烈火脾气，但他变得更加耐心更加沉稳，更善于运用人才。
对待人才，雷损一向很耐心。
这一刻，狄飞惊在沉思，雷损竟也耐得住心不打搅。
过了一会儿，狄飞惊开口道：“这一路上我都有派人观察陈有酒，综合这段时日得到的资料，陈有酒此人不是屈居人下之人，但也不是野心勃勃之辈，我们很难将他收为己用。”
这一番话看似答非所问，实际上却正是雷损想知道的。
雷损皱眉道：“没有法子？”
狄飞惊沉吟道：“他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好色。”狄飞惊道：“陈有酒与唐仇等人交手之后的半个月时间，曾先后七次去风月之地，都找了当时最漂亮最有才艺的名妓，他非常大方，每一次都给当地的名妓留下了丰厚到足以令她们赎身的钱财。”
陈有酒若在次，一定会感叹狄飞惊调查之仔细。
六分半堂最不缺美人。
雷损笑道：“如果有一个美人能征服他的心，那么他就会为我们所用？”
狄飞惊道：“有这种可能性，却不大。”
“为什么？”
“陈有酒此人虽然好色，但色似乎只是他的一种兴致，他似乎并不会为任何美人改变他的原则，陈有酒与唐仇交手之前，曾和江湖上号称十大杀手之一的‘飞月’王飞有一段情，但两人却分道扬镳，而且陈有酒与那些女人睡过之后，那些女人纵然对她或多或少有了情谊，但陈有酒却从不回头，这一方面他和被称作淫魔的孙青霞有些相似，女人只是他们的兴趣。”
其他人都说孙青霞是淫魔，可狄飞惊却知晓孙青霞是什么样的人，雷损也知道。
昔日六分半堂也曾想过招揽孙青霞，可孙青霞的性情以及惹祸的本事，最终令他们放弃。
雷损道：“老二，如果我用决战为筹码，要他败了之后成为六分半堂的人，他会不会答应？”
狄飞惊道：“或许他当时会答应。”
雷损笑道：‘他不会履行承诺？’
狄飞惊道：“他这种人只会履行想要履行的承诺，而且颜鹤发也说了，他的目标不只是挑战总堂主，除此之外，他还要挑战苏梦枕，诸葛先生、方巨侠、元十三限、张一蛮，几乎所有的顶尖高手，他要成为下一个独战天下的燕狂徒，昔年先后创立两个天下第一帮派却又脱身而去的燕狂徒，又怎会臣服于人。”
雷损点了点头，也算断绝了快速收复陈有酒的心思。
六堂主雷娇听了大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口道：“总堂主，手下愿意尝试收复陈有酒。”
雷娇看上去二十五六，是个长相艳丽，可冷若冰霜，也可处处可怜，更可风骚入骨的女人。
她对自己的美貌非常自信，对自己征服男人的本事也很自信，所以主动请缨，要为六分半堂拿下这人才，夺得这份大功。
雷娇虽然是六堂主，但她却不甘心只做六堂主。
她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的人，是雷损的本家，但她却是本家人中地位最低的一个。
虽然这个地位比除开狄飞惊之外的外姓人都要高，但她不甘心就此止步。
她虽然没有野心超过二堂主雷动天、三堂主雷媚、四堂主雷恨，却想要超过五堂主雷滚。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逊色于雷滚，而雷滚只是运气比她好，早来了几天，早一些为六分半堂立下功劳，她一直想超过雷滚，成为五堂主。
六分半堂向来赏罚分明，除了雷损、狄飞惊位置不可动摇意外，其他人的位置都是按照功劳来算的。
只要能立下这份功劳，只要陈有酒能在对阵金风细雨楼中立下大功，那么她超越雷滚，成为五堂主是迟早的事。
这等机会，她怎能不把握？
雷损对雷娇炙热的目光，无动于衷，反而问狄飞惊道：“老二，你觉得呢？”
“可以一试，但要在决战之后，否则他未必会对我们留下设么好印象。”
雷损对雷娇道：“听到了吗？”
雷娇摩拳擦掌，充满了信心：“属下一定拿下陈有酒，让他为六分半堂效力。”
雷损点了点头。
雷娇推着狄飞惊在雷损的挥手中退下。
雷损卓立青石，在不动飞瀑下，望着手里的战书，又看的入神，他仿佛才从战术中的刀法里面看到了陈有酒。
这一刻，他忽然生出江山代有人才出的想法，我是否已老去了呢？
第346章 朱小腰
颜鹤发出了不动飞瀑，直奔风月客栈，去见陈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