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酒笑道:‘这就是我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
“哦?”
陈有酒道:“一般人遇上极厉害的高手,都会发自肺腑的恐惧,而我或许会忌惮,却更明白如果能对那高手有更多的了解,那么要击败他也并非没有机会。”他停顿一下,又道:“其实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正如同读书人与文盲的区别,文盲见到读书人竟能将一些经典文章读的朗朗上口,会发自肺腑的佩服,甚至有不少文盲认为这是一辈子都无法做到的事!可只要尝试以后,就会发现所谓的横沟并非无法跨越的!”
吴明从未听过这样的比喻,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绝的比喻。
吴明笑道:“所以,你认为纵然我现在比你强,可我们之间的横沟并非不能跨越?”
“不错。”陈有酒道:‘你比我强,只因为你掌握了我所没有参悟的东西,可我一旦也参悟了,就未必逊色于你!要知道习武之人越到后面越难以突破,而每一次的身体或者精神上的突破,也就会产生天差地别的感觉。’
吴明目中露出了一抹赞赏之色,道:“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第一个当然是宫九?”
吴明道:“正是宫九,他和你一样,从不认为高手是不可逾越的,可世上大部分人面对比自己要厉害的高手,就会下意识展现出人对未知恐惧的天性,以至于觉得自己永远无法超越。”
陈有酒感叹道:“很早以前我也是这样,直到近些年我才明白,对手的强大其实是因你的恐惧而变得无限强大,而对手的弱小,则是因你的对手的了解,变得无限弱小。”
吴明道:‘这是至理名言,这样的道理很多人都懂,可许多人穷其一生也无法做到。’
陈有酒哈哈一笑道:“其实这世上许多的道理,都需要和一个人人生经历结合,才能迸发出光芒,才能生出深刻的感悟!那些懂得这个道理且做不到人,只因为他们还不能真正看清楚自己。”
“不错。”吴明道:“你却将自己看得很清楚。”
陈有酒耸了耸肩,道:“一个快死的人若还不能将自己看清楚,岂非当了一辈子的糊涂虫?”
吴明又笑了。
牛肉汤她们若瞧见这一幕,定会十分惊讶。吴明虽然很喜欢笑,可如此开怀大笑的次数屈指可数。显然陈有酒很对吴明的胃口。
吴明收起笑容,步入正题道:“虽然我猜到了你的问题,可你的这个问题我无法给出回答。”
陈有酒当然相信吴明不是不敢给出回答,他道:‘为什么无法给出回答?’
吴明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武功达到了什么地步。”
陈有酒明白吴明的意思——一个人若已天下无敌,若没有对手,又怎可能知道自己有多么强呢?更何况吴明本是个天才,比宫九还要更可怕的天才。
陈有酒道:‘你有没有和人交过手?’
吴明道:‘有。’
陈有酒道:“结果如何?”
吴明叹息道:“我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除开宫九以外,其他和我交手的人,都只能用蠢货两个字来评价。”
陈有酒吸了口凉气。
吴明和什么人交手,他不清楚,可显然都是很有名气很有本事的人,而这些人被称作蠢货,显而易见吴明的武功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陈有酒道:“宫九应付下了你几招?”
吴明道:‘他很不错,能应付我十招。’
十招,宫九那样的高手,居然也只能应付下他十招。
吴明又笑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比我要厉害不少,因为你一招就杀了宫九。所以我未必是你的对手。’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可吴明这样厉害的人能开得出这样的玩笑,实在不容易,也代表着吴明对自己的绝对信心。
陈有酒道:“我若和你交手,你认为我能挡得下你几招?”
吴明收起笑容,沉吟一会儿道:“若是你是先前和宫九交手的水平,应该可以挡得住我五招,而你在与宫九交手之后,你的精神已做出了进一步的突破,对于刀法的理解比先前要更透彻,我们应该能在三招中分出生死。”
“是生死,而非胜负?”
吴明道:‘不错,是生死,而非胜负,你的刀法本来就很可怕,如今更可怕了,而且这是一种不留后路的刀法,这种情况下,我也无法保证只败你,而不杀你。’
能让吴明给出这样的评价,实在很不容易,要知道上一次吴明给出这样评价的人还是木道人。只不过他认为木道人要强上一些,认为五招可分出生死。
在吴明心中,陈有酒如今的武学造诣已不逊色于先前的宫九。
陈有酒望着吴明,眼中闪烁着光芒。
吴明似乎看出了陈有酒的意思,笑道:“你想试一试?”
陈有酒道:“我有这个想法。”
吴明道:“你可做好准备?”
陈有酒叹息道:‘我做好败的准备。’
吴明诧异道:“你不打算下杀手?”
陈有酒道:‘我若下杀手,有个人一定不放过我。’
“我女儿?”
陈有酒叹息道:“她一定会在我的身上捅七八十个洞。”
吴明也笑了起来,道:“有件事我错了。”
陈有酒道:‘什么错了?’
吴明道:“我本以为你若死了,小女会很快忘记你,近些日子看来,你若死了,她至少三四年内忘不了你,且一定为你伤心流泪。”
陈有酒露出笑容,道:“一个死人能有这样的待遇实在很不错。”
吴明叹息道:“我为了不让她流泪,也只好不下杀手。”
陈有酒双眼放光,笑道:“前辈答应了?”
吴明长身而立,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海天孤燕最厉害的武功是什么?”
陈有酒道:“化骨神拳。”
吴明微微一笑道:“你很快就能见识到了。”
陈有酒无比动容,难道吴明竟练成了化骨神拳。
吴明静静看着陈有酒,没有任何动作。
他不打算先出手,而在等陈有酒出手。
他知道陈有酒一定会先出手,因为是陈有酒要对付他,而非他想对付陈有酒。
吴明忽然笑了起来。
他忽然想到这是陈有酒一贯对付别人的法子,可如今却被他用来对付陈有酒。
这实在有趣极了。
陈有酒也想到了这一点,可他似乎也没有选择,因为他想看一看吴明的武功到底达到了什么地步。
陈有酒毫不迟疑,立马出手。
第93章 与天斗,与人斗
陈有酒毫不迟疑,立马出手。
寒光一闪,手已击出。
他没有出刀。
因为他的刀不在身上。
可他的手仿佛变成了刀。
他的手击出,用的竟不是掌法、拳法、指法、爪功,而是刀法。
快若闪电,势若雷霆。
如果此地有旁观者,也定然以为陈有酒出得是刀,而非手。
纵然吴明这个对手,也感觉迎面劈来的,是一口刀,而非一只手。
吴明的判断没错,陈有酒和宫九一战之后,做出了进一步的突破,这种突破并非功力、刀法上的突破,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突破。
因为精神上的突破,所以陈有酒竟能以手为刀,施展出极可怕的刀法。若是以往,陈有酒固然可以以手为刀,却绝不可能施展出如此绝妙的一刀。
他的手便是刀,刀就是手。
虽然手不可能比刀更锋利,可手却比刀更灵活。
他的手击出,不仅给人感觉是一口刀,而且仿佛有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猜想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一回事。
吴明看得出陈有酒虽然大病初愈,可精气神和先前已迥然不同,必定和宫九一战之后,对武道又有了新的领悟,做出了进一步的突破。可是,亲眼见证到,内心还是忍不住惊讶。
他发现陈有酒和宫九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陈有酒更像是傅红雪那样的人,只要挺过了极凶险极可怕的难关,便会更一步的精进。而宫九则先天禀赋太高,以至于根本不需经历太多的磨难,便可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而一旦经受了极可怕的磨难,似乎就承受不了,便要陨灭。
宫九如此,他呢?是不是也一样呢?
武学一道上,早已没有了任何斗志的吴明,忽然生出了斗志,冒出了一个想法:我是否能将这小子培养成与我旗鼓相当的对手,然后在与之一决高下,验证我是不是那种可以经历得起磨难,然后做出进一步突破的人呢?
这个念头心中升起,吴明就跃跃欲试。
古往今来的大部分人,都希望自己能一帆风顺。可真正一帆风顺的人,却未必希望自己能一帆风顺,因为他们觉得一帆风顺实在太寂寞太无趣了。
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未知,如果你已知道了未来,知道了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一切事情,这样的人生是多么的无聊无趣啊。
世上很少有人有这样的感觉,可吴明却是如此。他觉得人生太无聊太寂寞了,因为他是天才,真正的天才,天才之中的天才。
对于他来说,这世上几乎没有一件事情是他想不到的,也没有一件事情是他做不到的。对于他人来说,未来是未知的,可对于他本人来说,未来确实已知的。
这无疑是痛苦的事情。
他本可十六岁便名满天下,可他觉得无趣。他本可大权在握,可这种事情他也觉得无趣至极。他的琴棋书画等至少二十七个方面,无不可成为江湖上公认的大师,可他无趣至极,懒得成名。为了寻找有趣的事情,他只有孜孜不倦的研究世上任何一切让他感兴趣的事情。
可是,这世上大部分的人和事,都无法令他永远感兴趣。因为这世上的大部分学问在他看来都太简单太简单了,根本不必耗费多少时间。
幸好有三样事,能令他一直感兴趣。
第一,天文地理。
天象是变化莫测的,纵然已他的智慧,也无法完全窥测天象。他能精准料算到什么时候会涨潮,什么时候会出现暖流,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会发生什么。大部分时候他都能正确判断,可有时候却会出现变数,而这些变数的出现正是他研究天文地理的乐趣所在。
每当这些变数出现的时候,他都非常高兴,然后与之斗上一斗。
吴明太自负了,他认为上天虽然孕育了自己,可他能与上天斗上一斗。
岛上之人对他奉若神灵,很重要的一点原因,在于吴明总是能在老天爷的争斗中,旗开得胜。
第二,杀人。
杀人是吴明的事业。准确来说,他是培养一些杀人的人。他当然不会亲自杀人。
对于他来说,亲自杀人的难度实在太低太低了。他认为即便自己想杀当今皇帝,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因为这个难度实在太低,所以他培养专门杀人的高手,而且还定下了非常严苛的杀人原则。隶属于组织的人,若达不到他的原则,纵然成功杀死了目标,这人也非死不可。
他觉得培养杀人的人是一件乐趣。这件事最大的快乐是在于杀死轰动天下的人之后,让全天下的聪明才智之事找寻真正的杀人凶手。
吴明不仅要与天斗,而且更要与人斗。
他不与一个人斗,而与天下人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