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少峰接了一句：“新记老许前些年就开始搞电影公司，几部戏拍下来，钱照赚，警察不会天天上门扫场。”
“尖沙咀斧头俊，当年平地一声雷，带着几百人转会，够猛了吧？”
“现在呢？我搞定了倪家，斧头俊乖乖配合，现在搞高端夜场，搞电脑房连锁，不打不闹，不搞面粉，还不是照样风生水起？”
他还有下半句没有说出来：同样是新记的另一个猛人陈耀兴，闹出大事情，所以乖乖自首蹲赤柱了。
麻佬嘻嘻一笑，看着沈少峰：“沈Sir，你以前在O记，现在在海关，跟我们老丸算是有某种‘业务关联’。”
“嗯……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想让我们把老路堵死？”
他在试探，想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出这个差佬到底是想真心帮他们，还是另有所图，想把老丸这个老字号直接铲除。
沈少峰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他瞥了麻佬一眼，淡淡道：“严格来说，我现在不管社团的事情，只管面粉之类的……”
“只要你们不搞这些东西，又肯配合阮先生的转型之路，到时还不是马照跑舞照跳？”
石总队见他说得差不多了，马上接话：“各位，透个底吧，九七之后，面粉、药丸这些东西，到时就真的不能碰了。”
他环视了众人一眼：“谁敢继续搞搞震的话，我保证沈Sir他们一定好好招呼。”
众人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有点不自然。
这帮老油条都是人精，经过这些天的所见所闻，谁还意识不到沈Sir背后的能量？
别说他暂时调离O记到海关了，就算到时沈Sir调去管警察博物馆，要收拾某些社团刺头，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见石总队把这帮家伙震慑住了，沈少峰正了正神色：
“各位，趁着今天人齐，我跟你们说说另一条路，一条明路。”
他伸出手指，虚指上方：“北上！相信这些天你们都已经大致了解过内地这几个靠近港岛的沿海城市发展潜力，对吧？”
以麻佬为首的众人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就算目前的发达程度暂时比不上港岛，但咩市，鹏城，香山这几个城市的发展潜力，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沈少峰叩了叩桌面，继续道：“内地现在处于迅猛发展期，什么都缺。人才，资金，从生活用品到手机电脑，从玩具波鞋到汽车飞机……只要你们有能耐，为什么不能把目光看长远一点，寻求北上发展呢？”
“你们在港岛打生打死，晒马讲数抢地盘捞偏门，又要担心被其他字头报仇，又要担心我们警方扫场，不累吗？”
“现在有这么一个好机会，用正当的身份过来投资，配合老丸原本的渠道，港岛内地两边互通，大有可为啊！”
财叔此时忽然举手：“但是，沈Sir，我听说……”
沈少峰立马打断：“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怕上来被人吃掉吧。但你们现在是跟着阮先生一起上的船，不是摸黑过河，自然有人照应啊。”
说完一大段，沈少峰喝了口茶。
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明白了，身为港岛海关高级督察，连这边招商办的活都干了。
高佬全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沈Sir，你讲的这些生意，说到底要本钱。我们这帮人，钱是有，但都是……”
沈少峰没接这个话头，换了个方向：“你们有没有听说，港岛几个做地产和零售的大水喉，已经在内地投资了不少连锁商场，酒店和食品加工厂？”
“最早的一批，例如霍老先生他们，是八十年代初就过来了。光是鹏城这边，有不少拔地而起的商场，楼盘，酒店等等，就有港岛这边参与。”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人：“你们在港岛要开一个新商场，地皮，装修贵和人工都贵。回来内地的话则恰好相反，而且有我们这层关系……”
沈少峰跟石总队对视一眼，继续道：“只要是真心投资，合理合法，自然给你们开绿灯，到时你们赚的钱，不就干干净净吗？”
他不能直接说，现阶段过来这边投资，只要是实打实的促进就业，发展当地经济，就可以把某些资金怎样怎样。
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只有此起彼伏的“嘶溜”抽烟声。
钉仔吸了口烟，低声嘀咕了一句：“沈Sir，你现在说得好听。但是，我……我意思是我有一个朋友，以前少不更事，在港岛犯了事，如果……”
显然，这位在担心被翻旧账。
石总队也明白他的担忧，他微笑着道：“以前归以前，只要之后不犯错，大家就是好朋友。”
扁头一直没接话，喝了几口茶才开口：“沈Sir，你刚才说的投资商场、酒店，都不是我们这帮江湖人擅长的东西。钱是要砸进去的，万一亏了，我们拿什么翻身？”
沈少峰摇了摇手指：“所以我不是让你们一上来就买地盖楼，你们的资金也肯定比不上那几个大水喉。”
“很简单的，先从物流开始，走货柜、走运输，把现在老丸手上的码头和车队利用起来。你们现在最值钱的东西，就是码头泊位和运输队嘛。”
“这些东西在港岛是别人想买都买不到的，放到内地，就是现成的入场券……”
沈Sir把后世已经证明了切实可行的某些理念一一道出，给这帮习惯了打打杀杀的老丸头目上了一课。
从画饼，立威到手把手教学，一套组合拳下来，众人已经颇为心动，纷纷畅想着以后安安稳稳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蛇强把烟头掐灭，作为众人的嘴替，终于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阮先生，如果我们跟了你走这条路，老丸这个字号还能不能留？”
阮若兰回答得斩钉截铁：“老丸的字号当然不会丢，我不是要散伙，是要换血。各位扪心自问，我阮若兰什么时候让各位兄弟吃过亏？”
众人纷纷点了点头，觉得龙头的话在理。
而且她身边坐着的这两个阿Sir，也不是来空手套白狼的。
财叔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点：“沈Sir，那些还在港岛的老叔父，还有某几个揸Fit人……如果他们不愿意转型呢？”
沈少峰点了根烟，轻笑一声：“愿意跟着阮先生走的，自然可以上船。不愿意的，我会帮忙……”
“当然，我也是很忙的，所以劳烦在座诸位，有什么线索，可以主动提供给我们警方，尽一个良好市民的责任。”
财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沈Sir，这不是要我们着红鞋吗？我们拜过关二哥的，江湖事江湖了，你让我们把同门兄弟交出去？那以后我们还怎么在道上立足？”
会议室的气氛再度变得紧张起来。
阮若兰没出声，她端着茶杯默默看戏，像是默认了沈少峰接下来的处理。
只见目前为止，一直表现得相当好说话的沈少峰，猛地站了起来，一脚踹向木桌，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狰狞：
“我立你老母啊！”
“你是不是江湖片看多了，脑子懵啦？麻烦你们搞清楚，我不是在求你，是指条明路给你们！”
“还好意思跟我说江湖义气，拜关二哥，那帮冚家铲搞面粉，搞马榄大档，害人害物，是不是关二哥托梦让他们搞的？”
说着说着，沈少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哦，我明白了，你们根本没有诚意合作，只是想利用我们的关系走通内地生意，港岛那边继续大大力捞偏门对不对？”
“很好，那就没得谈了，再见！”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等任何人开口，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转身就走，不带走一片云彩。
沈少峰这一番突然翻脸离场，实在出乎众人意料。
大家这才想起来，这位根本不是内地招商办沈主任，而是刚刚才O记上任就铲除了倪家，刚到海关就搞定冰后的狠人。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像太平间一样。
蛇强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在心里飞快地把沈少峰刚才那段话过了一遍。
不交证据，就是没有诚意。
没有诚意，北上这条线就没有了。
线没有了，他们这些人就还是港岛那帮等着被扫的烂仔……
财叔脑子里转得飞快，刚才自己那句“着红鞋”惹了祸，现在沈少峰把门一甩，连补救的机会都不给。
如果就这么散了，他们以后的路怎么走，会不会马上被赶回去，那帮鬼佬追杀怎么办？
扁头开口了：“阮先生，沈Sir他，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阮若兰看了他一眼，自嘲一笑：“沈Sir的话已经很明白了，剩下的，看大家怎么选。”
石总队接过话头：“各位，我多说两句。沈Sir今天拉着阮先生，拉着我在这里跟你们谈，是因为他觉得你们还值得谈。”
“如果你们还是执迷不悟，到时候在这里没有了关系，在港岛那边又有旧账的话……”
“你们都是老江湖了，自己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麻佬第一个反应过来：“石Sir，我们也不是不配合嘛……”
石总队挥了挥手，直接打断：“一句话，朋友还是敌人？”
众人面面相觑，知道到了抉择的时候了。
一边是美好前景，一边是走老路，等着九七之后挨收拾。
前面的路，代价是他们要亲自把某些“老兄弟”的名单，证据交给港岛警方，或者说……交给沈Sir。
这明显就是一份投名状，让他们根本不可能再走回那条旧路，否则沈Sir分分钟玩死自己。
后者……算了吧，没有后者，出来混都是求财的，既然是那帮家伙不懂变通，怪不了自己吧？
白头作为阮若兰最信任的老人，今晚一直没有发话，现在却第一个举手表态：“做朋友！”
接着是财叔，麻佬、扁头、蛇强、钉仔、高佬全……
“我今晚不睡觉都把材料整理出来！”
“沙胆勤那个扑街，我早就劝过他不要搞怎么高调了，我搞定他的料。”
“那我搞丧彪的……”
阮若兰直接拍板：“那就这样定了，我跟沈Sir能聊上两句，我把他劝回来。”
她出门而去，看到沈少峰正靠在花园护栏欣赏风景。
“那帮家伙答应了吧？”
沈少峰见阮若兰走近自己，不紧不慢地说道。
“嗯，正如沈Sir你所料咯，这帮家伙虽然忠心于我，但刀不架到脖子上，还是不知道死字点写。”
阮若兰对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早有见识了。
“呵呵，还是要多谢阮先生你配合嘛，放心吧，我不会让老丸彻底伤筋动骨的。”
……
港岛，西九龙总部，O记。
“头，这批料你先看着，够不够立案你自己判断。”
沈少峰直接把这些料放到李文彬的桌面。
李文彬翻了几页，好奇道：“这么全，哪来的？”
“哈哈，你就当是良好市民提供的就行，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东西是真的。”
李文彬深深看了沈少峰一眼，没有再问。
O记跟海关毒品调查课在第二天就展开了联合行动。
老丸那边，沙胆勤在油麻地茶楼饮早茶的时候被按在桌上，丧彪在仓库里走粉走了一半被堵住了门，人赃并获。
两个都是老字号的叔父辈，平时跟鬼佬那边走得近，手上不怎么干净，这次证据链条完整，连保释的机会都没有。
消息传开之后，其他社团反应不一。
新记老许听完只是喝完杯里的茶，放下杯子继续看剧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洪兴蒋天生没有任何公开表态，但根据梁笑棠的反映，铜锣湾和湾仔的场子最近安静了不少。
旺角的几个字头开始收缩地盘，连收陀地的古惑仔都客气了不少。
和联胜那边，龙头邓威听完这件事之后只问了一句：“O记什么时候效率这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