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就让他见律师，但保释不行！”
张李明华沉吟片刻，向韩孝忠道：“理由我已经帮你们新界北找好了，因为这次涉案的是现役警务人员，更加不能徇私！”
韩孝忠点了点头：“明白了张太，我这就去办。”
她转向大法官：“你那边能不能安排人，先把是否过度使用武力的质疑放出去？”
大法官点了点头：“不需要正式起诉，只要让相关委员会收到一份联名意见书就行。”
他阴笑着：“一旦进入了所谓的初步审视阶段，他的档案上就会多一条备注。就算最后查无实据，这条备注也没那么容易消除。”
众人都明白了，这一手就是为了把沈少峰的完美档案写“花”。
张李明华又看向律政司检控专员：“你们那边也别闲着，出一份正式的法律意见，就说这宗案子的开枪时机和射击部位存在合理争议，建议进行更深层次的独立复核。”
检控专员想了想，回答：“这份意见可以写得不偏不倚，措辞上留下回旋空间。只要交到合适的渠道，就能成为以后他被质疑时的一条线索。”
张李明华最后转向蔡元祺：“Peter，警队内部，可以走内部调查科这一手吗？”
蔡元祺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理论上，内部调查科是调查警务人员有没有职务犯罪的，不太合适。”
“这样吧，可以安排人事及训练处下面的服务条件及纪律科，这个部门除了常规的管理警队退休人员的福利，还处理与纪律及宿舍有关的事务。”
大法官接话道：“几家跟我们相熟的报纸，我等会会打招呼。”
“让他们出社论，就说近期有警务人员在使用枪械时，多次出现对疑犯头部射击的情况，有人对此表达了担忧，别的不用多说。”
张李明华点了点头：“行，那就让读者自己去联想。”
她拿起酒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跑马地的夜景，喃喃道：“舆论和司法两条线同步走，我就看他这次能怎么办。”
“他救了多少人都没用，警队和市民记住的，往往是质疑声。”
“他们热衷于造神，也很喜欢看到毁神，哈哈哈哈。”
……
新界北总区，重案组审讯室。
“张Sir，我已经很配合了，但在我的律师没来之前，抱歉……”
沈少峰斜靠在椅子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审讯室他待得多了，但作为被审讯一方，在警队应该是第一次？
哦，不对，内部调查那边已经待过了。
应该是一线部门审讯室的第一次。
嗯，这样的话，内部调查科，政治部，ICAC，还有一线部门的相关被审讯经验都集齐了，也算是一种另类成就。
坐在主审位置的张大勇也很无奈。
他作为前CID神勇干探，破案无数，这几年深得上头提拔，顺利升到高级督察来新界北重案组带队，能力跟经验都不缺。
他很清楚，沈少峰在靶场的开枪基本没问题。
最多能诟病的地方，就是两枪都击中疑犯的脑袋，作为警察稍显凶狠。
但是联想到当时在场的情况，这何尝不是一种果断处置呢？
问题是这次上头的处理很古怪，连沈少峰最基本的面见律师也制止了，让张大勇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正在此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一位手下走进来，在张大勇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张大勇站起身来，敲了敲桌子：“沈少峰先生，你的律师现在在门外，需要我安排别的地方让你们会面吗？”
沈少峰摇头道：“不必了，就在这里吧，当然……”
他指了指亮着红灯的录像设备，还对着单向玻璃招了招手。
张大勇什么也没说，反手用遥控把所有录音录像设备关掉，带着助手出门。
霍希贤走了进来，看到沈少峰完好无缺，松了口气。
“沈Sir，你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她整理了一下西装裙，在沈少峰对面坐下来。
沈少峰苦笑一声：“这里除了没烟抽，没奶茶喝之外还可以吧。”
霍希贤压低声音道：“我之前被他们拦住了，一直说程序没走完。”
“最后我没办法了，打给了叶Uncle跟爹地，然后又过了半个钟，他们才放我进来。”
沈少峰点了点头：“难怪了，我说怎么等了这么久。”
“沈Sir，时间有限，你先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今天下午靶场的事，越详细越好。”
沈少峰靠在椅背上，把事情简单过了一遍：
“今天下午在元朗靶场参加IPSC决赛。加赛前，有个叫老余的参赛者突然掏枪，先开枪打了监场……”
“对了，那个监场现在什么情况，救回来了吗？”
说到这里，沈少峰突然问道。
“重伤，据说还没渡过危险期。”霍希贤答道。
“嗯，然后老余举枪对着观众席，又乱开了一枪……”
“……现场很混乱，我已经试图用言语跟老余谈判，但他的情绪依旧激动……我手边只有比赛用枪，苗志舜不出手，只能我来了。”
霍希贤一边记录一边问：“你开了几枪？”
“两枪，都击中头部。”
“为什么不能打手？”
“情况紧急。”
“你跟死者认识吗？”
“不认识。”
霍希贤停下来，把钢笔在手中转了一圈：“那谋杀肯定不成立，无仇无怨，没有动机。”
沈少峰接话道：“严格来说，误杀都没可能。当时老余已经开枪伤了人，而且枪口正在指向人群方向，我开枪击毙他符合程序。”
“但问题在于，我用的不是警枪。”他叹了口气：“休班期间使用非警队配枪，属于灰色地带。”
霍希贤沉吟了几秒：“这确实是个漏洞，他们如果要搞你，肯定会咬住你用的不是警枪这一点。”
“先把你架到程序违规的位置上，再连带着质疑你的开枪判断，因为沈Sir你毕竟击中了疑犯的头部。”
沈少峰点了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霍希贤合上笔记本：“沈Sir，如果律政司那边走到起诉那一步，你需要一个大律师接手。我有个师兄叫余在春，经验丰富，人也靠得住，我可以帮你介绍。”
根据《刑事诉讼程序条例》，她这种事务律师没有资格代替当事人上庭进行刑事辩护。
所有收到刑事检控的当事人，都可以花钱请大律师，即俗称的“大状”，也可以申请法援律师。
“Helen，你出去之后帮我带几句话。跟豆豆说，我没事，让她别担心。”
“跟O记李文彬和海关吕馥明说，让他们暂时不要出面。”
沈少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还有这个Call机号码，你帮我留一串数字就行……”
“明白了，交给我。”
霍希贤收好纸条，把数字低声重复了一遍。
沈少峰重新坐直身体：“那就先这样，既然有人想玩，我就陪他们玩。”
“OK，迟点再来看你。”
霍希贤整理一下文件，转身离开。
沈少峰没有完全跟霍希贤说实话。
在开枪之前，其实他已经盘算过一切。
他参与IPSC比赛，是因为作为警察，不能眼睁睁看着彭奕行这个普通人因一场意外变成冷血杀手，滥杀无辜。
但直到那个老余突然冒出来，他才完全想起来原版电影的开端：苗志舜不出手，老余被彭奕行爆头，后者从此走上不归路。
问题来了，以沈Sir两辈子的用枪本领，加上心理素质，附以系统辅助，当时真的没有爆头之外的方法吗？
当然不是了，他就是故意的。
沈Sir也不是什么天生杀人狂，单纯是只有这样，才能把背后那帮家伙提前钓出来。
非警用配枪+爆头，足够那帮扑街做文章了吧？
众多周知，港岛法律界，新闻界，被某些冚家铲渗透得比较严重，不少是在2010年后才逐渐曝光。
现在有这么一个好机会，资深钓鱼佬（但有时会空军）沈Sir当然不会放过。
他刚才给霍希贤的Call机号码，当然就是能间接联系到杨建华的，相信内地收到自己的传信，肯定会提前盯着有哪些害群之马迫不及待冒出来吧。
有些事情，肯定是早做早好，相信组织肯定会处理好的。
当然，ICAC陆志廉那边也可以利用。
要说这帮主动投向英国佬的扑街都是遵纪守法，清正廉明，鬼都不信啦。
至于是否会让自己陷进去？
说破天去，连《枪王之王》那部作品，古仔饰演的什么金融才俊杀了N个人都能脱罪，自己作为现役警察更加不用担心咯。
……
次日一早，几家报纸的社论版同时出现了措辞相近的文章。
“有警务人员在非执勤场合使用私人枪械击毙疑犯，且两次命中头部，是否反映了训练导向问题？”
“正当防卫的边界在哪里？一宗靶场枪击案引发的思考。”
类似文章都没有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在说谁。
乐氏电视台的早间新闻倒是保持克制，只引述了警方通稿，没有加任何评论。
因为乐慧贞那句比较激烈的“这是针对一位市民心目中的警队英雄无耻的抹黑！”，被标注了“谨代表个人立场，不代表本台言论”。
所以不算电视台的观点嘛，很合理。
但这段话，从早上开始，到中午，被乐氏电视台反复播放了28次……
O记总部，李文彬把报纸摔在桌上，拿起电话打给李树堂：“老窦，果然是有人在搞少峰。”
“先别冲动，少峰既然让律师带话让我们别出面，一定有他的道理。”
“嗯，Roy他们要去新界北讨说法，我阻住了……”
海关那边，吕馥明在办公室只对温芷祺说了一句：“少峰的事，你们做好本职工作就行，其他的我来处理。”
叶家反应最快。
叶孝礼一早就让丘世民分别致电那几家报纸的主编，措辞客气：没有证据的事情，最好谨慎下笔。
但这些电话没有阻止舆论小幅度发酵。
到了中午，已经有街坊在街头巷尾议论“听说那个沈Sir平时开枪就特别狠”之类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