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坤哥，你现在是洪兴龙头，才上位没两个月就对外来社团低头交人，我们洪兴以后怎么立足？”
沈少峰看了他一眼：“他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但不太甘心。”梁笑棠喝了口啤酒，继续回忆道：
“他跟我说，Laughing，你说得有道理，但山口组不是普通社团，硬扛扛不住。”
“然后我说，那就更不应该交人，那等于告诉全世界，洪兴新龙头怕日本仔。到时候不光是山口组，连本地那些字头都会觉得洪兴好欺负。”
梁笑棠说完这句，咧嘴一笑，仿佛真的站在靓坤的立场考虑。
但此刻安全屋里面的两位警察都心知肚明，Laughing哥此举，只不过是在拱火而已，必须让山口组跟洪兴的矛盾不断扩大，他们才能有可乘之机。
沈少峰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先出去，说要再想想。”梁笑棠翘起二郎腿，继续道：
“第二天，他就召集了所有揸Fit人开会，把信的内容大致说了一下。”
沈少峰靠在沙发靠背上，喃喃道：“我猜，大佬B肯定第一个拍桌子？”
梁笑棠摇头晃脑道：“当然咯，大佬B口口声声说原青男自己跑到花炮会上搞事，技不如人死了怪谁？”
他学着大佬B的语气：“龙头，我知道你跟浩南有仇，但这次是山口组欺上门来，这关乎洪兴上上下下所有兄弟的脸面。”
沈少峰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哈，大佬B口才不错，理由也跟你Laughing哥几乎一样，那其他人呢？”
“大宇第二个站起来表示赞成，他说山口组再大也是外来的，我们洪兴在港岛经营了几十年，如果连自己堂口的红棍都保不住，可以趁早收皮啦？”
“太子呢？”
“太子点了头，他那个性格你也知道，不爱多嘴，但点头就等于表态了。其他几个揸Fit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也都陆陆续续表了态，甚至连基哥这个墙头草都不赞成交人。”
沈少峰把梁笑棠说的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靓坤想交人，是出于自保的本能，陈浩南跟他有仇，借山口组的手除掉对手，对他来说确实是一步妙棋。
但梁笑棠当场就堵了他这条路，理由也合情合理。
然后是大佬B那番话，实际上是把靓坤架到了墙角。
遇到外敌施压就认怂，这顶帽子扣下来，靓坤这个急需立威的新龙头扛不住。
想到这里，沈少峰看着梁笑棠，开启了教学模式：“Laughing，大佬B这一手比你高明。”
梁笑棠露出不解的神情：“嗯，他为了保自己的头马陈浩南而已，有多高？”
“你只看到了第一层。”沈少峰摇了摇头，继续为梁笑棠分析：
“他是在逼靓坤啊，如果交人，就是因为私仇不顾同门情义，对外敌示弱，犯了洪门大忌；如果不交人，就得自己去扛山口组的压力。无论靓坤怎么选，大佬B都不亏。”
梁笑棠愣了两秒，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我屌佢老母，大佬B这个扑街真阴。”
“所以我经常跟你说，古惑仔不用脑，一辈子都是古惑仔。”沈少峰轻笑一声：
“你以后跟大佬B打交道要更小心，蒋天生能留下这个看似粗豪的家伙来制衡靓坤，证明了他绝对不简单。”
梁笑棠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换了个话题：
“对了沈Sir，靓坤那天开完会之后，散场时把我单独留了下来跟我说，等公海那件事处理完，就开香堂给我扎职草鞋。”
沈少峰闻言双目精光一闪，连忙追问道：“靓坤原话怎么说？”
梁笑棠是自己派出去的卧底，他在靓坤身边位置越稳当，当然对自身针对洪兴的部署越有利。
梁笑棠惟妙惟肖地学着靓坤沙哑声线：
“Laughing，你跟着我时间不长，但办事得力，上次山鸡那件事你出了大力，这次山口组的事你也有想法。等这关过了，我正式给你一个位份，让你在洪兴有名有份做事。”
沈少峰沉吟片刻，然后才开口：“Laughing，你知道靓坤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给你扎职吗？”
梁笑棠用大拇指指着自己，拽拽地说道：“因为我叻仔，因为他确实需要信得过的人办事？”
“衰仔，不要只顾认叻。”沈少峰轻轻拍了梁笑棠脑袋一巴掌。
嗯……力度太大的话，沈Sir怕出事。
他继续说道：“这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他刚被大佬B架在火上烤了一次，发现自己虽然是龙头，但在洪兴内部真正能放心用的人没几个。”
“狂人和天收是打手，无脑的，傻强不够魄力，陈耀是蒋天生的旧人，他不能完全信任。所以他急需一个既不在任何堂口阵营里，又有点脑子的自己人。”
“呃……所以他就选了我。”
“对，你跟着他从反出洪兴到坐上龙头，全程在场，而且你没有自己的堂口和班底，对他没有任何威胁，在靓坤眼里，你是最干净的棋子。”
梁笑棠自嘲一笑：“那我这个棋子，当得还挺值钱的。”
“Laughing，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沈少峰正色道：
“你刚做四九没半年就升草鞋，从最底层直接跳到社团大底。这种升法，整个洪兴历史上应该都没几个人有过，底下肯定有大把人不服。”
手下卧底受社团龙头重用是好事，但身为联络员，必须为卧底的安全负责。
梁笑棠又喝了口啤酒，沉吟片刻：“所以……靓坤这个扑街也是在用这招把我绑死，好为他卖命，同时也为以后的新人做个好榜样咯？”
沈少峰点了根烟，微微额首：“这叫千金买马骨，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没白跟我这么久。现在最关键的是，你自己怎么打算？”
“喂，我Laughing哥现在在道上有头有面的，不至于马骨这么差吧沈Sir？”
吐槽一句后，梁笑棠也正了正神色：“当然是接了，接了之后我在洪兴做事就更方便了，而且哪有古惑仔不想扎职的？”
沈少峰点了点头：“那就接。但记住，草鞋的职责是对外联络和传话，这个身份正好让你有正当理由接触各种人。”
“如果将来有人以商业合作的名义接近靓坤，你作为草鞋在场，合情合理。”
接着，沈少峰便将S先生约见自己的事情，隐去了MI6这个关键信息，选择性地告知了梁笑棠。
“沈Sir，你的意思是，打洪兴主义的，居然不止日本仔？？”
梁笑棠还没出学堂就被沈少峰选中到靓坤身边卧底，一直过着正宗古惑仔生活，根本没有接触到这个层次的东西，闻言不禁大吃一惊。
他放下啤酒瓶，神色认真了几分：“那帮人什么来路？”
“具体身份我暂时不能跟你说。”沈少峰抽了口烟：
“但你记住一件事，他们跟山口组不是一路人，这两边如果同时盯上靓坤，靓坤夹在中间，迟早要出事。”
梁笑棠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慢慢开口：
“所以你是说，如果这帮人先一步找到靓坤，给他提供支持，靓坤就更有底气去公海跟山口组谈咯？”
沈少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反应快。”
“废话，跟你沈Sir混了这么久，多少学了点东西。”梁笑棠咧嘴笑了一下，但随即又收了笑容：“那我要怎么做？是阻止他们接触靓坤，还是……”
“不行！”沈少峰立马打断道：“你阻止不了，也轮不到你阻止。他们要接触靓坤，自然会通过他们自己的渠道，你只需要做两件事。”
沈少峰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确认他们的身份和来意。不需要主动打听，他们露面的时候你在场就行，把接触的过程记下来，什么人、通过谁引介、谈了多久之类的；”
“第二，如果他们试图绕过靓坤直接接触其他堂口，你暗中留意是谁被接触了，传给我。”
梁笑棠点了点头：“收到，只看不说。”
“对。”沈少峰弹了弹烟灰：“山口组是明面上的敌人，这帮人是暗地里的棋手。让他们两方在洪兴这块棋盘上自己撞上，比我们动手要方便得多。”
“哇，沈Sir，你这套打法，说得好听叫隔岸观火，说得难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咯。”
“当然咯，三方都不是好人，他们打生打死关我乜事？”
沈少峰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等他们把场子热起来，我再考虑要不要下场。”
梁笑棠笑了一声，重新拿起啤酒灌了一口：“行，那我就继续在台上演我的军师，帮靓坤出谋划策，然后暗中收集情报。”
说到这里，梁笑棠又补充道：“我忘记说陈浩南的事情了……”
原来，虽然大佬B力保陈浩南，但这个家伙勾义嫂的事情，已经在那场红堂后闹得沸沸扬扬，整个道上都知道了。
这样的情况下，山鸡心再大，也不可能再留在洪兴跟他共存。
于是便有了山鸡负气出走，到湾岛那边投靠了毒蛇帮的事情。
沈少峰仔细听完，点了点头。
这段情节倒是跟他熟悉的电影版一模一样，就是不知道山鸡在那边会混得如何。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当下最关键的，当然是洪兴，MI6跟三口组的事情。
两人又商讨了一会靓坤跟山口组的事情，沈少峰才总结道：
“总之，你跟着靓坤去跟三口组谈判，可能很危险，出发之前，一定要通知我，必要时我会直接让别人支援。”
“放心啦沈Sir，我醒目仔来的。”梁笑棠大大咧咧说道。
沈少峰拿起外套：“那我先走了，有事老规矩Call机留言。”
梁笑棠送他到门口，倚着门框喊了一句：“沈Sir，下次上来，记得打包点鲍鱼鱼翅啊。”
“你是卧底还是来蹭饭的？”
“卧底也要生活质量的好不好。”
沈少峰笑骂了一句“扑街”，然后出门离去。
……
回到公寓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乐慧贞已经睡了，沈少峰轻手轻脚地洗了澡，在书房坐下来，打开台灯，从保险箱里面把S先生给的那个档案袋拿出来拆开。
里面是一份大约十页纸的英文报告，标题是“关于洪兴社团的初步评估”。
内容分三个部分：历史沿革和权力结构，主要地盘跟规模，最后是近期人事变动的风险评估。
沈少峰翻了一遍，跟自己所了解的洪兴详情对比了一番。
MI6的情报能力确实不弱，报告里对洪兴各个堂口的分布，每个揸Fit人的背景和立场，社团主要收入来源的分析都相当精准，有些细节甚至比O记的档案还细。
报告提到洪兴的灰色生意主要集中在夜场、财务公司、物流运输三个板块，每年流水大约在七亿港币上下，这些跟梁笑棠平时反馈的信息基本吻合。
但翻到第七页后半段时，他停住了。
有一大段文字被粗体黑色马克笔划掉。
他对着灯光仔细辨认，只能勉强看到几个单词，“外部……关联”、“潜在……”、“评估”之类。
沈少峰看着那片黑色的涂抹痕迹，轻轻冷笑了一声。
S先生给的东西，能让他验证MI6确实做了功课，但不肯把真正的底牌露出来。
他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后仔细思索起来。
MI6会通过某些渠道接触靓坤，方向大概率是基建或物流渠道，因为这正是当初阮若兰拒绝合作的核心“业务”。
这恰好跟山口组的某些“业务”冲突了。
他们要搞洪兴，当然不止为了原青男复仇，而是盯上了洪兴的黑道生意，但很多时候，社团通过黄赌毒赚取的钱，都要通过灰色生意洗白。
无论如何，山口组跟MI6都不可能真正达成合作，他们都想彻底掌控洪兴。
而靓坤当然不可能任人宰割。
所以沈少峰暂时只要坐山观虎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