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少峰回头跟简奥伟对视，然后肃然道：“我还是那句，快到九七了，只要我做事问心无愧，不在程序上出错，英国人不能拿我怎么样。”
简奥伟不是法律界的新仔，他根本就不信什么英国佬被逼急了，会真的跟你讲规矩，但见沈少峰如此笃定，必然有所依仗，也没有再说什么。
“对了，简大状，咏恩的监护人手续办妥了吗？”
沈少峰看了眼走在前面，被乐慧贞跟霍希贤一左一右拖着的欧咏恩，换了个话题。
“嗯，手续办完了，她会先留在港岛读书。我把她接到了我家，但平时我要回律所上班，打算请个住家的阿姨陪她。”
谈起欧咏恩，简奥伟原本冷静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柔和。
“何必舍近求远呢？”
沈少峰轻笑一声，指了指梁婆婆，低声道：“梁婆婆年纪虽然已经不小了，但我看她手脚还是蛮利索的，对孩子也挺有耐心，又当了这么多年的保姆，我觉得她挺合适的。”
“哦？”简奥伟眼前一亮，但随即又有点犹豫：“但她一个70多岁的老人家……”
沈少峰摆了摆手：“一个人有事情干，精气神才更好，你直接问她愿不愿意吧。”
几人来到停车场，简奥伟跟梁婆婆说了一下，后者没有多犹豫就答应了。
“咏恩这个细路女跟我有缘，简大状，我没问题的。”
看着梁婆婆拉着欧咏恩不肯撒手的模样，沈少峰跟乐慧贞和霍希贤相视一笑。
这倒也算得上是皆大欢喜了。
……
9月15日，下午1点40分，罗湖管制站。
沈少峰靠在一根柱子旁抽烟，眼睛一直盯着入境大厅的出口。
当他看到一对中年男女拖着一个小女孩走出来，他把烟在垃圾桶掐灭，快步迎了上去。
“周先生，好久不见。”
周俊贤穿着一身休闲服装，看到沈少峰依照承诺亲自来接自己，也快步上前，双手跟他相握。
“沈Sir，劳烦你亲自跑一趟了。”
“应该的，没有你提供协助，我们警方没这么快能破案。”
沈少峰顺手接过周俊贤手中的行李箱，说道：“这里不好停车，我把车停在了对面的那栋写字楼，跟我走吧。”
周太太跟在自己丈夫身后，朝沈少峰微微鞠躬：“沈Sir，你好。”
小女孩拉着自己妈妈的手，仰头看了看沈少峰，奶声奶气道：“哥哥，你就是那个专门抓坏人的警察吗？”
“哈哈，世界上的警察基本都会抓坏人的，除了……呃，没什么。”
沈少峰想趁机黑一把美利坚，但又觉得在一个孩子面前说这些有点不合适，便收了口。
他帮周俊贤夫妇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招呼他们上了车。
周俊贤坐在副驾上，一路上看着窗外那些乱七八糟的招牌，感叹了一句：“快两个月没回来了，港岛还是这个样子。”
后座的小女孩扒着车窗看外面，忽然回头跟她母亲问了一句：“妈咪，为什么这里没有警察叔叔指挥交通？”
车里三个大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太太组织了一下措辞：“警察叔叔很忙的，他们有各个部门负责的工作。”
“哦！”小女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她虽然是出生在港岛，但几年前已经跟着母亲移民到加拿大，最近又被接到了内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对港岛的印象反而相对比较陌生。
“周先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少峰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把车停下来，问了一句。
“沈Sir，不怕老实跟你说，港岛这一行，我应该是回不去了。”
周俊贤看着前面的路，低声说道：“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哪家公司敢再用我这种出卖公司的人？”
沈少峰摇了摇头：“倒也说不上是出卖，是他们犯法在先，你只是尽了一个普通市民该尽的义务。”
话是这样说，但他也很清楚，这就是潜规则，没道理好讲的。
“都一样的。”
周俊贤反倒不太介意：“这两个月我在鹏城去了不少地方，发现内地现在发展潜力挺高的，鹏城的语言跟生活习惯也跟我们这边相近，我跟太太商量过了，打算过段时间就回鹏城办一间小公司，以后就在那边发展了。”
沈少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鹏城以后的发展速度，这个时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周俊贤也算是挺有眼光。
小女孩听到父亲这样说，好奇地问道：“爸爸，那我们以后也不回加拿大了吗？”
周太太轻笑道：“嗯，不回去了，你不是也不喜欢那个地方吗？”
小女孩猛地点头：“好啊，那里天寒地冻的，我也不太喜欢。”
沈少峰一边开着车，一边暗想道：嗯……自己算不算又为内地兼职了一把招商办主任？
……
9月20日，傍晚6点，新界，李树堂住所。
李树堂吹着口哨，正弯着腰给一盆石榴浇水，听见外面传来了一声刹车，他转身看了一眼。
“堂叔。”
“老窦。”
沈少峰跟李文彬下车，提着几袋烟酒进门。
“你个衰仔，是不是每次都要少峰陪着，才舍得回来看你老窦啊？”
李树堂哼了一声，把水壶放下。
李文彬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树堂：“冤枉啊老窦，我上次不是……”
“别废话了，进厨房帮忙开饭吧。”老头摆了摆手。
沈少峰看着眼前这对父子的相爱相杀，笑而不语。
很快，三菜一汤就被端了出来，摆在院子的石桌上。
一碟香芋扣肉，一碟榄角蒸鲮鱼，一碟蒜蓉炒生菜，还有一煲老火汤。
沈少峰眼前一亮：“哇，堂叔，好久没有吃过扣肉了，今晚有口福了。”
在两广地区，如果人家肯在家里给你做扣肉来招待，才证明了当你是自己人。
“喜欢就多吃点，我还煲了霸王花煲猪骨，下火的，多喝两碗。”
李树堂每次见沈少峰来家里吃饭，都很高兴。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李树堂给每人盛了一碗汤，自己先喝了两口，才开口：“少峰，这一单案子你干得很漂亮。”
“堂叔过奖了，我只是尽了一个警察的义务。”
沈少峰嘴里吃着扣肉，满嘴流油，含糊着道。
李文彬在石桌底下踢了他一脚：“少峰，大家自己人，这些客套话就免了。”
“对，罚你今晚把桌上的菜全干掉！”
李树堂难得地跟自己的儿子达成了共识。
三人有说有笑，边吃边聊。
吃饱喝足，他们各自点了根烟，泡了壶茶，开始摆龙门阵。
李树堂吐了口烟圈，沉声道：“少峰，你这次固然是铲除了一批蛀虫，但也把上面的一些英国佬给得罪了。”
面对李树堂，沈少峰并没有像对罗敬良和简奥伟那样回应。
他沉吟了一会才开口道：“堂叔，这也没办法，事情总是有人要去做的，总不能由着这帮扑街把我们港岛搞得乱七八糟吧？”
李文彬这段时间在O记，针对某些社团和有组织犯罪，同样实施了一波全面打击，忙得昏天暗地。
听到沈少峰这样说，他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少峰说的对，我们做警察的，面对罪犯也不敢打击，不如跑到街边卖鱼蛋算了。”
李树堂看了两人一眼。
自己的儿子心中是真的这样想，他是信的，但沈少峰嘛……
他一直觉得，这个比自己儿子年轻了差不多十岁的家伙，在老辣程度上，跟自己不相上下。
想到这里，他干脆把话挑明了：“少峰，蔡元祺这次暗中支持你，打击高地信托的那帮人，摆明了是有着自己的算盘。”
“我知道。”沈少峰点了点头：“根据我的估计，蔡元祺背后那帮英国人跟罗敬良背后的那帮，应该是两条线上。”
他停顿了一下，抖了抖烟灰，继续说道。“他们的利益未必完全一致，而蔡元祺也摆明了会趁着这个机会往法律界塞一些自己人进去。”
李树堂轻轻点头：“我正想跟你说，他是见你有利用价值，想彻底把你绑在他这条船上，你明白就最好。”
“对啊少峰。”李文彬拍了拍沈少峰的肩膀：“你一直潜在蔡元祺的身边，一定要小心，这个老狐狸吃人不吐骨头的。”
“两位有心了。”
沈少峰吐了口烟圈：“反正他已经答应了，1月1号就提我做总督察，我这个人嘛，最喜欢就是把糖吃到嘴里，然后把炮弹打回去。”
其实听着李文彬谈论蔡元祺，他还有一句心里话没有说出来：真巧，我也是。
……
9月27日，半山，蔡元祺别墅，书房。
“蔡Sir，这就是我从麦俊杰那个家伙嘴里掏出来的名单，再多的，我估计以他的级别接触不到。”
沈少峰把一张自己亲笔手写的A4纸递给了蔡元祺。
蔡元祺接过去，看到纸上一共有17个名字，都是英文拼法，名字后面带着一家公司。
“这帮人应该都是跟麦俊杰一样，由政治部临走前埋下来的吧？”
“没错。”沈少峰点了点头：“他们表面上都是正当商人，互相没有联系，实际上一直潜伏在港岛，既当中间人，又当线眼。”
以蔡元祺的老辣，马上明白了沈少峰的意思：光在警队等政府部门埋钉子，对于英国佬而言还不够。
法律界就不用说了，商界那边，他们同样扶持了一批人。
而麦俊杰这一批，以掮客的身份潜伏下来，既能接触到港岛的一些大水喉，又能暗中监控社团势力，一举两得。
他把纸收起来，放到书桌的抽屉里，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除了麦俊杰之外，其他的人你没有动吧？”
沈少峰道：“当然，蔡sir你不开口，我肯定不会轻易打草惊蛇。”
“Good！”蔡元祺哈哈一笑：“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我也不怕跟你老实说，上头有些鬼佬看着你不顺眼，但我既然答应了你，明年你肩膀上会多一粒花，我就不会食言。”
“谢谢蔡Sir。”沈少峰站起身来，郑重道谢。
无论蔡元祺自己有什么打算，他连续让自己在警队跨越式升级的确是事实。
“这是你应得的。”
蔡元祺摆了摆手：“对自己人，我从来不会吝啬。不过这段时间我建议你低调一点，差不多到年底了，你好好给自己放个年假，跟女朋友出去玩一下吧，你的功劳已经足够多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少峰。”
“明白的，蔡S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