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树堂的话，李文彬不假思索道：
“老窦，你说过很多次啦。那时候警队从上烂到下，收规收得明目张胆，连鬼佬督察都带头捞钱……”
“雷洛能做到总华探长，靠的不是破案，是靠分钱分得匀嘛。”
那段所谓“金钱帝国”的历史，李文彬从小到大，不知听李树堂说过多少次了。
他也引以为戒，从警以来，不该收的钱，从来没收过。
不然以他在O记从高级督察一路升上去的履历，光是社团大佬的打点，早就可以移民出去享福了。
李树堂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在警队干了三十年，最后选择在这个渔村里养老，而不是留在港岛市区享福？”
李文彬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李树堂坐回藤椅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几十年前……
“我二十二岁开始当差，那时候，华人警员最高只能做到沙展。再往上，那些位置都是留给鬼佬的……”
“雷洛当年能做到总华探长，已经是华人能做到的极限了。”
李树堂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那时候的警队，收规是明码标价的。每个环头，边个字头要上交多少，边个探长每月能分多少，都有固定的数……”
“雷洛厉害的地方在于，搞定了颜同那帮死对头，然后扶植了猪肉仔等一帮心腹，将收规透明化，制度化。”
“差人，古惑仔大家河水不犯井水，大家都有钱齐齐搵，自然歌舞升平咯！”
这些内容，李文彬听过很多遍了，但自己老窦谈兴来了，就让他缅怀一下咯。
“后来ICAC成立了，雷洛跑了，一大批警队高层被抓了。表面上看起来，警队干净了很多。”
说到这里，李树堂苦笑了一声：
“但实际上呢？只是从明面上的收规，变成了私底下的交易而已。那些真正的大鱼，呵呵……”
李文彬下意识反驳道：“不对吧老窦？ICAC这些年不是打了不少大老虎吗？”
“仔，你仔细想想，ICAC成立这么多年，抓过几个鬼佬？”
“难道鬼佬就这么干净？”
李文彬被李树堂的犀利反问，驳得哑口无言。
李树堂没有停下，继续“教育”李文彬：
“ICAC直接受港督领导，在指引上明确了对付英国籍公职人员，要经过港督审核。”
“也就是说，只要鬼佬不做得太过分，ICAC基本上不会动他们……”
“你看看这几年，那些鬼佬越捞越离谱，海关，水警，交通，房屋署，甚至政治部，哪个部门没有鬼佬在捞钱？”
李树堂越说越激动：
“所谓港岛守尾门的ICAC，有认真负责地管过吗？”
李文彬见状，忙站起来，走过去帮李树堂顺了顺气息。
“老窦，别劳气啊，为了帮鬼佬，不值得。”
李树堂摆了摆手，示意李文彬放心，自己身体好得很：
“我在警队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华人贪污，抓了判了，新闻大肆报道；鬼佬贪污，悄无声息地调回英国，连档案都不留。”
“同样的罪行，不同的人，截然不同的结局。仔，你有什么看法，马上答我！”
李文彬考虑了十多秒，才用略带犹豫的语气道：
“我想，九七之后，那帮鬼佬都滚蛋了，我们港岛的廉洁指数应该会好不少吧。”
李树堂看着儿子，沉默良久。
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仔，所以我说，在格局上，你不如少峰啊……”
此言一出，李文彬终于想起来了！
哦，对啊，我今晚来不是谈少峰的事情吗，怎么绕了一大圈，老窦还在说什么鬼佬贪腐啊？
他连忙追问：“老窦，你说这些，到底跟少峰的计划有什么关系啊？”
李树堂从身边的一个老旧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递给李文彬：“你先看看这个。”
李文彬接过文件，打开一看。
原来是一份水警总区的内部行动报告草稿。
报告上写着：1995年X月X日，水警总区与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联合行动，在公海海域成功拦截一伙跨海域作案的武装走私团伙，击毙匪徒多名，缴获武器若干……
李文彬倒抽一口凉气：“老窦，这……”
“少峰临走前一晚，来找过我……”
……
时间回到计划执行前一天晚上，同样的地点。
沈少峰双手接过李树堂递给自己的茶杯，正色道：“堂叔，这次来找你，是有件要紧事想请你帮忙。”
李树堂知道沈少峰成功说服了内地那边，配合他利用阮若兰的钓鱼计划。
此刻这么晚特意来找自己，肯定有要事。
他露出了郑重的神色：“你讲。”
“我估计，那帮MI6如果上钩出海，大概率会借用水警的船，但应该不会用水警的人……”
沈少峰放下茶杯，开始给李树堂解释：
“他们是精英特工，应该受过船舶驾驶训练，完全可以自己操船出海。这样一来，行动隐蔽，事后也难以被追查到……”
“所以我想请堂叔你出面，帮我搭上水警那边的一条线……”
李树堂没有问为什么，直接问道：“边条线？”
“水警现任主管，一个叫汤臣的鬼佬。”
沈少峰在之前张世豪逃脱之后，已经认定了水警总区肯定有内鬼。
于是，他私下找杨锦荣帮忙查了一下水警的领导层。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最大的蛀虫，就是这个水警主管汤臣！
这个扑街在位几年，光是疑似收受走私集团的黑钱就不下五千万。
但他很聪明，从来不自己经手，都是通过中间人。
沈少峰把这些情报一一向李树堂讲述，最后才道：
“我想请堂叔通过中间人找到汤臣，给他一笔好处，再送他一份功绩。”
“什么功绩？”
沈少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李树堂面前：“这份行动报告草稿，堂叔可以先看看。”
李树堂拿起文件，借着船舱里的灯光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下意识站起来踱步了好几圈。
“你想让汤臣配合你，把你这次行动，改为由水警主导，跟O记合作，在公海全歼了一帮跨海域作案的武装走私犯？”
不得不说，沈少峰这个计划非常异想天开，但也有一定可行性。
沈少峰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到时候，那帮MI6的人，在官方的报告里，就是一帮武装走私犯。”
“他们跟老丸有生意上的冲突，所以派杀手来暗杀阮若兰。我将计就计，让阮若兰配合我引他们出海，然后跟水警总区合作，在海上全歼了他们，合情合理。”
“跨部门联合行动，打击近海海域犯罪，到时候，既有钱收，又有功绩捞，那个鬼佬有什么理由拒绝？”
李树堂点了根烟，沉声道：“你就不怕那个汤臣，是跟MI6一伙的？”
“不怕，汤臣只顾拼命捞养老钱回去享福，他才不管那是MI5还是MI6，反正管不到他头上。”
这一点，谨慎如沈少峰，当然已经找亨利侧面“打听”过。
他相信亨利不至于在这一点上忽悠自己，因为MI5跟MI6，从来都是老对手。
李树堂沉默了很久，最终才重重点头：“汤臣那边，我想办法搭上线，你自己也要万事小心，毕竟你现在等于走钢丝……”
“嗯，富贵险中求，放心吧堂叔，我心里有数。”
沈少峰扔下一袋美金，悄悄离开。
……
时间回到现在。
“老窦，那你搞定那个水警主管了吗？”
听完沈少峰的计划，李文彬马上问道。
李树堂轻轻敲着桌子，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你老窦我这三十年不是白混的，已经搞定了。”
“正如少峰所说，这个Offer，他有什么理由拒绝？他甚至还主动问我，下次还有这样的合作机会，能不能优先找他，哈哈。”
李文彬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个扑街……”
“仔，你记住。”李树堂肃然道：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你要在警队这个权力机构往上爬，就要熟悉它的规则，甚至必要时，可以利用别的部门，来达成你最终的目的。”
“只要结果是好的，有时候，过程其实不用那么讲究。”
“少峰说过，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方法！我觉得很有道理。”
李文彬的三观，今晚再一次被刷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窦，我明白了，我想办法通知少峰！”
……
三天后，下午2点50分，水警总部，多功能厅。
几十家大小媒体的记者早早到场，长枪短炮架好。
记者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明哥，你那边有咩风啊？”
“唔知啊，我们报社中午才收到邀请函。”
水警总区向来低调，很少主动召开新闻发布会，这次突然大张旗鼓，显然是有什么重大案件要公布。
更让人好奇的是，背景板上居然出现了O记。
这两家的跨部门联合行动，难道是什么社团走私大案？
坐在第二排的《今日睇真D》主持人乐慧贞，隐隐猜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