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莉总是会忍不住去想，每个人都有梦想，而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梦想永远无法去实践了，永远的结束了。
戴莉走进接待厅，在煤气灯下站定，让暖气从微湿的衣服里一点点渗透进来，魔药带来的影响让她总是感觉身体发冷。
罗珊点了点头：“队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我不太敢去看他……”
“伦纳德总是在发呆，而且似乎有点幻听和自言自语；”
戴莉看出她很想要倾诉，想要安慰，所以会想要讲起别的同事的情况。
“科恩黎现在也显得很、很沉默，做事总是有点急匆匆的，他以前经常打马虎的，”
“啊，我不是说利落不好，只是总是有一些，唉，非凡者……”
可怜的年轻孩子……可惜在值夜者的路上，我们都要习惯失去……戴莉思考了一下，决定用行动给予回应，她向前几步，温柔地搂住罗珊的肩膀。
罗珊一下有些呆住，随即双手抱住戴莉，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克莱恩居然、居然……”
戴莉轻轻拍着罗珊的肩膀，那个聪明而又背景通天的年轻人，居然就这样死去了，这对她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的。
这段时间里，克莱恩的成长为她和邓恩之间的书信来往提供了很多话题。
自从自己前往贝克兰德之后，他们之间的交往不可避免地变淡了一些，她还记得在她刚从“掘墓人”晋升“通灵者”，被调往贝克兰德教区的前夜，邓恩请她吃了顿饭。
就在佐特兰街拐角的那家老餐厅，他点了一份炖羊肉，一份烤鱼，还有一瓶不算便宜的因蒂斯葡萄酒，她记得自己当时喝了两杯，借着酒意说了些“以后你到贝克兰德可以来找我”之类的话。
邓恩只是笑，灰色的眼睛在煤气灯下显得格外温和，她等了一晚上，没等到他说别的。
后来她去了贝克兰德，大部分信都是公事，邓恩的回信也很公事，字迹工整，用心却又不肯表露情绪，语气克制，末了总会加上一句“愿女神庇佑你”这样的公话。
她把那些信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公寓书架的最顶层，偶尔取下来翻一翻，然后骂自己一句“没出息”，再放回去。
克莱恩的出现确实让他们的书信来往变得频繁许多。
而且，她更清楚这对邓恩意味着什么，邓恩把每一个值夜者都当成自己的家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邓恩失去家人时是什么样子。
——
邓恩·史密斯坐在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橡木桌前，桌面上摊着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现状报告。
他正在用一支蘸水笔填写表格，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窗外的秋风吹过树上的枯叶。
想起他站在自己面前，说“我想变得更强，这样才能保护更多东西”。
邓恩无声地呼了一口气，把额头顶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克莱恩……”
写着写着，邓恩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看见了克莱恩。
在自己的身边，克莱恩坐在水仙花街2号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那种他熟悉的笑意，在用专业的文法知识辅助他写报告。
黄昏的橘红色光芒正从廷根的天际线上慢慢退去，河面上的碎光逐渐被深蓝的暮色吞没。
邓恩在报告上记叙着逝去队员的生平，想起克莱恩第一次走进黑荆棘安保公司的样子，想起他在仓库里把那些黑暗料理涂在笔记上冲进怪物的包围圈，想起他在面对燕尾服小丑时的第一反应是保护队友。
想起他站在自己面前提交特别申请的时候说的“我想变得更强，这样才能保护别人”。
邓恩无声地呼了一口气，用冰凉的钢蘸水笔顶在额头上。
“克莱恩……”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邓恩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正盯着桌子上的一片灰尘。
他揉了揉额角，说：“请进。”
“队长。”
科恩黎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脸上有几道未褪的擦伤，但精神还算不错。
“圣堂有新消息，他们确认了因斯·赞格威尔的最新状态，说他现在被某位邪神严重污染，已经成为了代行者，极光会那边也在调集人手追查。”
“知道了。”邓恩没有抬头，“记录下来，归档。”
“还有一件事……”科恩黎迟疑了一下，“西迦和洛耀问您要不要去吃饭，奥利安娜太太带来了她家乡的特色食物，罗珊还去码头区拿了一些补助药剂。”
由于飞天食物之神——邓恩从来没见过改名这么快的教会——教会的食物显著的超凡效果，官方的非凡者一向以药剂称呼。
邓恩终于抬起头，灰色的眼眸在煤气灯下显得格外幽深：“帮我谢谢他们，我稍后过去。”
科恩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队长。”
“嗯？”
“您……您要不要休息一下？这两天您一直……”
“我没事。”邓恩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去吧。”
“那……能请您劝一下米切尔先生吗？他现在都有点憔悴了。”
邓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事，科恩黎，相信伦纳德的自我调节能力。”
“我可不觉得一个哭的像刚死了老公的小寡妇的家伙能很快的自我调节，他需要你的安慰，邓恩。”
邓恩脸上的笑容僵硬了：“戴莉——”
“你又在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戴莉·西蒙妮站在会议室门口，穿着一条黑色的正式长裙，她的妆容比平时淡得多，蓝色眼影几乎看不出来，腮红也褪成了接近肤色的淡粉色，嘴唇只有一层薄薄的暗红。
她脚步利落地走进，颇有些刻意地自然地拉开邓恩桌前的椅子，坐了下去。
科恩黎左右看了一下两人，立刻退了出去，并且关上了门，因为胳膊受伤了，连关了两次才关上。
“戴莉女士。”邓恩从桌上摸起烟斗，指尖微微颤抖地撒上烟丝，深吸了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地说，
“从贝克兰德教区赶来的路途顺利吗？”
“挺顺利的，廷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想我该回来看看。”
她顿了顿，目光从邓恩脸上扫过，注意到对方因为缺乏睡眠而皮肤略显灰暗。
“史密斯，你应该也能听到风声，关于廷根市值夜者小队在这起事件里的行动的风声。”
戴莉在邓恩面前说话都显得正经很多，她看着邓恩，感觉有些心疼。
能让一位梦魇都显得缺乏睡眠，那得是连两小时都没睡了。
经过暗影之树事件的消耗还没有睡眠，戴莉也能理解，失去家人的反应是这样的。
她的家人早在她十九岁的时候死在了超凡事件之中，而之后她的反应……让她有些不想回首。
那段时间里，魔药带来的影响和失去家人的创伤让她开始喜欢阴冷，她害怕这种感觉，依旧希望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于是本能地利用男士们对她容貌和身体的觊觎，交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想依靠身体的温暖对抗灵魂的变冷。
这样迷离堕落的生活中，她遇到了邓恩。
一个总是温和倾听自己说话的男人，一直守在旁边，沉稳给予帮助的男人，面对涉及两性关系的玩笑时，会不好意思的男人，以诚恳的态度包容着队友所有缺点的男人，在自己调侃下一次又一次手足无措的男人，喜欢将痛苦和悲伤藏在心里以至于发际线早早后退的男人，遭遇危险时，绝对第一个站出来，将队友挡在身后的男人。
戴莉在内心谴责着自己，如果如果没有飞天食物之神额外的赐福，这一次战斗，可能就是他最后一次战斗了。
那她将永远没有机会见证邓恩熟练扮演法，消化魔药，晋升到序列六。
永远没有机会看见他主动向自己伸出手掌，邀请自己跳一支开场舞。
她不想再等了。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戴莉直接地问。
“我不饿。”邓恩深吸了一口烟斗，习惯性地回绝。
“我没问你饿不饿，我问你多久没吃东西了。”戴莉步步紧逼。
邓恩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鬓角，本就不多的头发显得更加稀疏：“有一天了。”
说完，他感觉有些不对，连忙找补道：“之前喝过飞天食物之神的药剂，体力没有什么问题。”
“邓恩。”戴莉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是不是又觉得那是你的错？”
邓恩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因斯·赞格威尔是序列五的叛逃大主教，手里还有零级封印物，而且有着多个邪神布局的暗影之树，塞西玛高级执事都在场，根本没有自责的必要。”
戴莉的声音有些许尖锐，
“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你带着圣赛琳娜的骨灰对抗暗影之树，救了所有人。”
“我没救下克莱恩。”
戴莉的话语显得很强硬，像是挤压了很强的……冲动：“那是因斯从背后偷袭，不是你的问题。”
“如果我再强一点——”邓恩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里流出的是积压了太久的疲惫和内疚，
“如果我早一点学会扮演法，如果我没有用九年才从午夜诗人成为梦魇，如果我能成为戴莉那样的人，我就不会——”
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邓恩停了一下，林恩冕下之前说过的话在他脑海里闪过，然后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眸看向她。
“戴莉，我想让你知道，克莱恩在死之前把扮演法的经验分享给了我们。”
戴莉的手指攥紧了，她隐隐感觉到邓恩
“我用了快十年才从‘午夜诗人’到‘梦魇’。”邓恩继续说，“但克莱恩只用了一个多月。他比你还要快。”
“他……”
“我不是在比较。”邓恩打断了她，“我只是想说，我可能终于有勇气去面对一些我一直没有弄明白的东西。”
番外 邓恩和戴莉（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一会儿，戴莉看着邓恩，看着他那有些许老态的面容，戴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然后笑着说：
“看来你变化很大。”
“你倒是没怎么变。”邓恩摸索着点绕了烟斗。
“我画了老气的妆。”戴莉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贝克兰德教区的人都说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
“不。”邓恩摇了下头，“你……很好看。”
戴莉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铁树开花了？”
邓恩点了点头，林恩的话“不必太过担心所谓的耽搁，不要过于压抑自己的感情，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错过比失败更让人后悔。”在给予他勇气。
“下一步要怎么做？”戴莉说，“像因蒂斯人那样，面对女性勇于主动出击？还是继续坐在办公桌后面，等着别人来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熟悉的调侃，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不完全在开玩笑。
邓恩眨了眨眼，灰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煤气灯光下微微闪动：“确实有一些晚了……”
“如果我早一点领悟扮演法，如果我没有用九年才从午夜诗人成为梦魇……”
戴莉双手撑在桌子上，前倾身子靠向邓恩：
“你就不会在克莱恩死的时候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你就不会在因斯出现的时候慢了一步，你想这么说，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