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放慢了脚步,仔细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一个光着脚的小男孩从林恩身边跑过,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黑面包,身后跟着几只同样瘦骨嶙峋的野狗。一个女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搓衣服,冰冷的水把她的手冻得通红,背上还背着一个正在啼哭的婴儿。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着,希望能找到一点能吃的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诡秘世界的底层。
他在原著里读到相关的描述,也读过史书,但文字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
你可以用一千个词去描述饥饿,但你永远不会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直到你的胃在半夜里疼得让你睡不着觉。
林恩知道饥饿的滋味,当时失乡号在亚空间航行,那些肉干有着钢铁般的意志,拒绝让他食用,而刀子等钢铁有了意志,也不是很配合林恩。
但现在他看到的,不是他自己的饥饿,而是这座城市的饥饿。上万人挤在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破旧公寓里,每天为了几个铜便士的工作拼命挣扎,为了活下去不惜出卖自己的健康、尊严、甚至灵魂。
而这一切,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是“正常”的。
林恩拿出自己携带的本子,开始进行调查研究,包括环境、人口密度、收入、生活水平等数据被一条条记录下来。
越往下街深处走,环境就越糟糕。垃圾越来越多,臭味越来越浓,行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林恩能感觉到有人用那种警惕的、算计的、像是在估量他口袋里有多少钱的目光。
林恩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走,以他现在的实力,下街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他。别说几个街头的混混,就是值夜者全员出动,也难以能伤到他一根汗毛。
可能是被林恩的自信震慑了,一直没有人来找林恩麻烦。
街道两旁的店铺十分破败,大多是些廉价杂货铺、当铺、酒馆,还有一些挂着褪色红灯笼的房子,门口站着浓妆艳抹、眼神空洞的女人。
林恩走过一家酒馆门口,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嘈杂的笑骂声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这才早上九点,已经有人在喝酒了。他们用酒精麻痹自己,逃避这看不到希望的生活。
突然林恩听到了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传出来。
“求求你们……我真的没有钱了……我会还的,我一定会还的……求你们再宽限几天……”
林恩停住脚,收起本子和笔,走到巷口,往里面看去。
巷子里阴暗潮湿,地上到处是积水和垃圾。五六个男人堵在巷子深处,围着一个年轻女孩。
男人们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男人,有着两条纹满刺青的粗壮胳膊,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他身后站着四五个年轻一些的男人,个个面带不善,有的手里还握着木棍,有的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那女孩看上去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衣裙,裙摆上沾着泥水和污渍。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色苍白,眼眶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看上去像是刚放学就被堵在了这里,背上还背着一个的藏着补丁的书包。
“宽限几天?”光头男人笑了,“詹妮,你已经宽限了三个‘几天’了。你爸欠我们的钱,加上利息,现在已经滚到二十金镑了。你觉得你拿什么还?”
林恩眯起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原著中的对话。
“搬去下街以后,詹妮就不愿意再让我去她家里找她了……”
“希望她的父亲能从伤势的阴影里走出来,重新找到稳定的工作吧……”
是梅丽莎的同学詹妮?
那个因为父亲受伤、家庭陷入困境,从普通街区搬去了下街的女孩。
“我……我会找工作的……我会去工厂做工,我会洗盘子,我什么都干……”詹妮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求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
“找工作?”光头男人打断她,用一种贪婪的、毫不掩饰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工厂一个月才赚多少?两镑?三镑?等你赚够二十金镑,你爸早就烂在土里了!不过你倒是有一个现成的工作可以做。东区那边有个老板,最近在招‘女工’,包吃包住,一个月五镑。你去了,不仅能还债,还能有富余的钱给你爸治病。”
他身后那几个男人发出了心照不宣的低笑,眼神里充满了猥琐和恶意。
詹妮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十五岁的她当然知道他们说的“女工”是什么意思。
“不……不要……”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死?”光头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住詹妮瘦小的身体,“你死了容易,你爸怎么办?我们铁锤帮的钱,从来没有人敢赖账。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就别想走出这条巷子。要么你跟我们走,要么……我们就把你爸拖去喂狗!”
他身后的几个男人也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木棍敲打着掌心,发出“啪啪”的声响。
詹妮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我去……”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几乎被风吹散。
“大声点!听不见!”光头男人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喊道。
“我去!”
詹妮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屈辱。喊完之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光头男人满意地笑了。
“这才对嘛。”他转过身,对自己手下的人说,“把她带回去,好好‘招待’她。等老板来接人。”
两个男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抓住詹妮的胳膊,就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等一下。”
林恩站在巷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上穿着那件水手服装,沉声开口道。
第二十章 女儿、女儿、对不起(6k)
“你谁啊?关你屁事”光头男人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林恩。
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精灵式的面孔,还穿着一身水手服装,是从码头那边过来的外地水手?
“一个路人。”林恩语气平淡地说,“就是有点好奇,你们这么多大男人,欺负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关你什么事?”光头男人身后一个小伙子站出来,手里提着一根木棍,指着林恩恶狠狠地喊道,“滚!少他妈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揍!”
林恩看了他一眼。
光头男人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但他仗着人多,还是壮着胆子冲了上来,抡起木棍就朝林恩的脑袋砸了过去。
“小子,找死!”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匹狂奔的蒸汽马车迎面撞上了。
他甚至没看清林恩是怎么动的,就感觉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巷子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砰”,然后像一摊烂泥一样滑落在地。他手里的木棍骨碌碌滚出老远,他捂着胸口,张大了嘴,却喘不上气来,脸憋得像猪肝一样。
然后光头男人反应过来了。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右手往腰后一掏,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对准林恩。
“你他妈——”他举起枪,对准林恩,但声音中并没有多少气势。
对方的动作太快了,光头感觉自己不太可能打中对方。
“我希望我只是看错了,你们其实都是好人,所以,能解释一下情况吗?”
林恩完全无视了那把枪,质问着那领头的人。
光头男人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
“我……我是铁锤帮的人……”光头男人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老大是……是……”
“我不关心你们老大是谁。”林恩打断他,“我只想知道,刚才你们说的那笔债,是真的还是假的?”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当然是——当然是——”
“我建议你想好了再说。因为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讨厌别人骗我。而且我能看穿谎言。”
他能看穿谎言吗?
放在前天是不能的,但今天能。
前天晚上在老尼尔家的时候,在老尼尔的演示下,林恩研究了“灵视”和“星灵体”的运用。
老尼尔是序列九的窥秘人,这个途径的非凡者擅长仪式魔法和灵界沟通,他们的灵视比其他途径的同级非凡者更敏锐,对灵性的感知也更细腻。
林恩当然没有服用窥秘人的魔药,但他可以直接拟造足够强大的星灵体来进行占卜。
懂了占卜之后辨别普通人的谎言就很简单了,所以他可以很自信地说:我能看穿谎言。
“我……我说的是真的……”光头男人的声音不那么确定,“他爸确实借了钱……我们确实有借据……”
林恩点点头,转头看向詹妮。
“他说的是真的吗?”
詹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恩,有一点微弱的的希望在她眼中燃起。
“不是!”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是他们先找到我爸的!我爸在码头受伤之后,他们主动找上门,说要借钱给我爸治病!他们说利息很低,说很多工友都借过,说不会催债……我爸不识字,才签的字!可是签完字之后,他们才拿出真正的合同!”
她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起来。
“我爸被骗了,又受伤,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们就天天来家里闹,砸东西,威胁我们……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詹妮说不下去了,她的哭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一刀一刀地割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林恩转向光头男人,声音冷得像冰。
“是真的吗?”
光头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他的灵性因为谎言被揭穿后而疯狂颤抖。
“不需要回答。”林恩说,“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光头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枪口仍然指着林恩,但枪在发抖。
“你……你别过来……”
林恩的语气无比冰冷:“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现在把你们揍一顿,然后把借据搜出来销毁,然后从今天起,别找这家人麻烦。”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们把借据拿出来,当场销毁,接着我把你们揍一顿,然后从今天起,别再找这家人麻烦。”
他笑了笑,
“我个人觉得第二种效率更高,因为你们可以先主动交出借据,省得我搜。当然,挨揍这个环节是免不了的,只是程度轻重的问题。
“你知道我们铁锤帮有多少人吗?”光头男人还在硬撑,但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底气了,“你知道我们老大认识谁吗?”
“不知道也懒得知道,”林恩诚实地回答,“制裁你,与你有何干?”
“兄弟们!”光头男人咬着牙大喊了一声,“一起上!他就一个人!”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犹豫了两秒,然后两个年轻小伙子从腰间抽出匕首,一左一右朝林恩扑了过来。
林恩叹了口气:“从行动来看,你们选了第一种措施。”
林恩抬头看着他手里的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可惜,对我来说还是太慢了。”
他闪电般抬手,光头男人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林恩的手刀击中了手腕。
“啊!”
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响起。
光头男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被折成了V形。
此时动手的两个小伙子趁林恩露出背身,同时挥出匕首,他们听到了惨叫,但是碳基生物贫弱的反应力让他们根本来不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继续动作。
林恩侧身闪过刺来的匕首,右手一巴掌扇在了那人脸上。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