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精神之海“的东西，没有记忆的沉淀，没有情绪的暗流，没有欲望的漩涡，没有那些复杂纠缠的、属于活物的心灵景观。那里只有一片平静的、苍白的、没有任何内容的空旷，像一张写满了字又被全部擦干净的白纸。
那蜥蜴愣住了。它的思维在白塔的精神内部茫然地游荡着，找不到任何可以啃噬的东西，找不到任何可以吞咽的片段。那是一种比遭遇抵抗更让它恐惧的状况，因为它意味着眼前这个存在根本就不是它所以为的那种“活物“。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蜥蜴的背后传来，那声音带着一种随意的调侃：
“你是不是以为飞龙骑脸怎么输？”
林恩摇摇头：“禽兽之变诈几何哉，但凡是个非凡者刚才就跑路了。”
蜥蜴的眼珠一缩，它想要想要从这片空旷中逃出去，但它已经被这片空旷本身抓住了。它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正在被吸入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之中，像是水被海绵吸收一样不可阻挡地流向那个黑暗的方向。
它试图垂死挣扎一下，分割出别的身份尝试逃离，但是那份吸力无视了本体与分身的差别，一并吞入其中。
它的身躯在深蓝色的池水中剧烈地扭曲了一下，眼睛同时变得浑浊，然后整个庞大的身体开始收缩、干瘪、变成灰白的碎片。那些碎片沉入池底，与淤泥混在一起，很快就分辨不清了。
白塔看着池底散落的那些灰白碎屑，伸手从中拾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苍白色鳞片。鳞片在他指尖微微发烫，散发着属于变异怪物的微弱灵性波动。
他把一团泛着迷幻光彩的大脑收进口袋，转身离开了那个厅堂。
在一个结构相对完整的建筑群里，白塔遇到了一个活着的图书馆。
那栋建筑的外观看起来是一座七层的塔楼，每一层都嵌满了弧形的窗户，窗内透出温暖的黄铜色灯光，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像是旧书页与干花混合的气味。塔楼的门是敞开的，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书脊上烫金的文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白塔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进去。
书架上的书全都是活的。
它们时而从架子上跳下来，自动翻开书页，让那些文字从纸面上浮起来，在空中拼成句子、段落、甚至完整的章节。那些句子像箭矢一样朝着白塔射来，带着一种古老的、被遗忘的意志，试图将自身的知识强行灌注入阅读者的意识。
有些句子讲的是失落的咒文，有些句子讲的是禁忌的历史，有些句子讲的则是某种完全无法被人类认知的东西，它们的词汇和语法结构都是扭曲的，像是从另一个维度强行投射到这个世界的残影。
那些知识的碎片击打在白塔的灵性表面，一些融入了进去，一些则像是撞上了石壁一样破碎、消散。白塔的灵体表面开始浮现出一些奇怪的纹路，那是被强行灌入的知识所留下的印记，有些是文字，有些是图形，还有些完全无法被视觉捕捉。
书架上的书也组成一只巨大的眼睛，试图将白塔纳入它的视野。
“特性杂糅？当年那场神战有窥秘人途径的天使参与？”
白塔好奇地研究着眼前的事物。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些知识的碎片继续击打他的灵体，他的灵体表面那些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像是一张写满了字又不断被新字覆盖的羊皮纸。他的身体开始在那些知识的冲击下出现裂痕，先是左臂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纹，然后是右肩，然后是整个躯干。
那些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最后他的身体碎裂开来，散落成一地灰白的碎块。
塔楼深处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沙沙声中似乎带上了某种微弱的困惑。
然后那一地碎块开始动了起来。
每一块碎块都在变形，都在膨胀，都在重新塑造成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些轮廓从灰白色变成肤色，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无意义的小块重新组合成完整的结构。不到十秒钟，地面上站起了一排白塔，密密麻麻地，从入口一直排到塔楼最深处那排书架的跟前。每一个白塔的外貌都一模一样，每一个白塔的表情都一模一样，每一个白塔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它们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塔楼深处那个沙沙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变得尖锐，像是被火燎到的纸张一样卷曲、收缩、发出刺耳的噪音。那些书架开始剧烈地摇晃，书本从架子上纷纷掉落，翻开的书页在地板上扑腾着，像一群折断了翅膀的蛾子。
然后那个图书塔看清楚了。
在那排密密麻麻的白塔身后，在那些看起来完全相同的轮廓重叠的间隙里，有一片幽绿色的火焰正在安静地燃烧，勾勒出一个空洞的边界。那空洞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迹象，它只是存在在那里，像是现实结构本身被挖掉了一块后留下的空洞。
那个空洞微微“笑“了一下。
塔楼的灯光同时熄灭，那些翻开的书页同时静止，然后塔楼的整个结构开始向内坍缩，像一只被捏扁的纸盒，所有的墙面、地板、天花板同时向着中心收束，挤压，发出一种沉闷的、像是岩石被碾碎的声响。
白塔们同时走出了那片塌陷的废墟。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抬起手，看了一眼指尖夹着的散发着微光的书页，那是从塔楼中获得的特性。
“图书塔数据已记录。”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小白塔存量仍然充足，可以继续前进。”
他把那卷书页收进口袋，继续向前走去。
第四十三章 靠北（3k）
“神战遗迹安全守则四，不要挑战有征兆的风暴。”
白塔一边走一边翻阅着刚才在图书塔中收集的数据。
一个又一个岛屿被收割，其上的怪物有些掉落了特性，有些没有。
“空想家空想的怪物真的比恩赐者还粪怪。恩赐者好歹也能以某种方式利用其中的力量，空想的怪物真就纯空想。”
看着远少于预期的特性数量，白塔给出了一个结论。
“要不你下次打死怪物的时候试着占卜一下？”林恩灵光一闪，“据说空想与真实相差无几，如果是空想的怪物可以收到虚拟宇宙里拿来用。”
“有道理。”白塔看着手里那条被扼住命运的咽喉的水银色小蛇，向它发问：
“你是空想的吗？”
“嘶嘶嘶——”小蛇发出疯狂的嘶嘶声，试图干涉他的命运。
“看来是了。”白塔也没指望怪物回答，他已经占卜出结果了。
他把小蛇塞进虚拟宇宙里。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天空忽然昏暗了。
铅色的云层一朵接一朵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起初只是像一小片脏了的棉絮，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厚，越来越密，迅速地遮蔽了原本没有太阳的那片天空。云层之间彼此重叠，边缘不断地碰撞、翻涌、交叠，像是一床被不断拉紧的灰色被褥，将整片海域严丝合缝地包裹进去。光线的亮度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从黄昏坠入深夜。
巨大的轰鸣声从云层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是单纯的雷声，更像是某种极其沉重的、由整个天空本身发出的低吼。刺眼的闪电光芒在云层之间跳跃着，每一条都粗得像树干，亮得像白昼，将铅灰色的云层映得霎时发白。
远处，一道飓风卷了过来。
那道风柱的上端连接着厚重低垂的云层，下端则扎入海面，搅动着海水形成一圈不断扩大的漩涡。风柱本身的直径估计有几百米，在移动的过程中不断地吞吸着周围的一切，将海面上漂浮的废墟碎片吸起来，绞碎，像食物被丢入磨盘。那道风柱就像一条盘旋着要毁灭世界的巨蛇，尾巴在海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头部则昂在云层里，甩动着由气旋和闪电组成的鳞甲。
恐怖的龙卷风带来了山一样的海浪。那些浪头高度超过十米，像一面面移动的灰色山墙不断地向着白塔的方向推进，每一道浪头撞在之前那道浪头的余波上，都会激起更高、更猛的后续。树枝般的闪电并没有因为暴雨来临而停息，反而变得更加密集，不断地击打在海面上，分裂出细小的电蛇往四周蔓延，所过之处海水翻腾起一片白沫和蒸汽。
这就是有征兆的风暴。
白塔站住了脚步。他的正前方是那道正在推进的飓风，他的脚下是被飓风搅得越来越不平静的海面，他的头顶是被飓风牵动着不断翻滚的铅云。他在这片天地之间显得很小，小得像一块石子放在一只正在合拢的拳头里面。
“应该是风暴之主的力量残留，”白塔分析着，“所以不能挑战是因为暴君途径的性质，对于挑战者压制更强。”
“需要声明一下，“林恩的声音传出，“风暴，你才是挑战者。”
瞬间，风暴变得更强了。
白塔无奈地摊手。
幽绿色的火焰从他掌心涌出，像一道逆流的瀑布一样向上展开，然后化作了纯粹的圣光。
太阳途径数据，模拟“圣光”！
有如太阳般的光和热挥洒出来，海面上升起了一轮新的烈日，强大的光和热将海水汽化、将狂风驱散。
白塔踩着火墙的顶端冲了起来。他没有翅膀，脚下的火像台阶一样一层一层地托着他的脚掌，让他每一步都踏在空中，每一步都往更高的地方攀升。他的右手握着一团已经炽白近青的火焰，那团火焰在他掌心中不断地旋转、压缩、凝聚，从一个松散的光团变成一颗拳头大小的亮点，像一颗正在诞生的恒星。
一道银白色的电蛇击中了他防御的左臂，电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肩头、胸口、每一寸皮肤表面，电流在他体内乱窜，让他的灵性结构亮得像一盏被过度充能的白炽灯。但他的身体没有因为这一道闪电而停滞，他的右手依然托着那颗亮得灼目的光点，他的脚步依然在圣光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向上攀升。
然后他抛出了那颗光点，光点在空中化作鸦形，直面接天的水龙卷。
猎人途径数据，模拟“火鸦”！
火鸦在空中不断地变换着角度，它在飞行的过程中分裂成了数十颗略小的火鸦，每一颗都锁定了那道飓风中不同的气流层。那些光点在接触到飓风的瞬间同时爆发，像几十朵同时绽放的焰火，在风柱的内部制造了一片短暂的紊乱区域。
飓风的那一段出现了一个微弱的扭曲，气流被那些爆发的光点打散了大约半秒，然后又被更强的飓风气流重新收拢、归位、继续向前推进。
“……有效。“
白塔从那些焰火残留的数据中抽回了手，又凝聚了下一轮光点。
他的双手不断地抛出新的攻击，有时是灵与肉结合的漆黑利刃，有时是直接从周围抽来的海水凝结成的冰锥，风暴发来的有些攻击倒霉地击中了周围的空气。
每一种攻击都有不同的攻击角度和不同的大小，每一种攻击都在飓风表面制造出短暂的裂口，每一种攻击都让他更清楚地看到那道飓风的结构和自己的能力数据。
“也就是说，是白塔赢了！”林恩的声音在海上回荡。
飓风骤然变强。
它每一次被撕裂之后都会用更厚的风壁来填补那处缺口，它每一次被冰锥洞穿之后都会将更多的闪电灌注进受伤的区域。那一道道银白色的电蛇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密集，像是整片云层都在同时向着地面的方向倾泻雷电。
仿佛整个神战遗迹的风暴都被激怒，正汇聚过来。
闪电穿打破了黄昏般光芒汇聚的屏障，透过图书化作的眼睛，击中了白塔的右肩和右腿，那一侧的身体在强光中变得焦黑。接着是左手，胸口。
他的身体开始散架。从被击穿的部位开始，一小片一小片地剥落，像是被强风吹散的灰烬。他的左臂整条脱离了躯干，在空中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散成一团光点；他的右肩连着半片胸廓也斜斜地滑落，坠入下方翻涌的海水；他的头部在最后一片残骸上歪了歪，用仅剩的完整左眼注视着那道仍在推进的飓风。
“看来风暴之主的替身列奥德罗还是要更胜一筹。”林恩评价道。
“是残留的神力比一位天使强大，而且我也缺乏‘力量’方面的手段。”白塔纠正了林恩，“想要正面对抗这个残留，需要一位相对擅长物理攻击的大天使。
“而且我认为你的话语有效刺激了风暴，吸引了整个遗迹的力量。”
“轰！”
一道比之前所有的闪电都要粗、都要亮、都要猛烈的银白色光柱从云层的最深处直劈下来，精确地击中了白塔那具已经残缺了大半的躯体的正中位置。那道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海水被劈开一道宽约数米的深沟，露出海面下几米的暗色水层。
光柱消散之后，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林恩的声音在那一刻从某个不知名的方向飘过来，带着一种惊叹：
“没能让天灾君主大人尽兴真是抱歉啊。“
安静了两秒之后，另一个声音从同一个方向响起来，语气里带着同样程度的随意：
“小白塔五号，运行时间八分钟，有效数据收集量百分之八十一。风暴之主列奥德罗的力量残留比预想的要强。林恩，我有理由怀疑祂听到你在喊祂了。”
“反正祂应该早就看到‘空洞’了，”林恩无所谓地说，“亚当能随意地来到廷根，很难说七神没有默许吧。”
“也对。那亚当不急着追0-08也有原因了。”
“公派调查员？听起来不错。”林恩点评道。
……
第四十四章 进入神弃之地（1k）
……
四周霍然变暗，原本始终处于正午状态的天空已不见了阳光，被浓郁的黑暗完全笼罩。
这变化是如此快，如此突兀，就像有谁把灯给关了！
“神战遗迹安全守则最后一条，夜晚来临时应当睡觉，不然会被不可名状的力量吞噬。”
“这次就不睡了，”白塔说，“测试一下黑夜的力量残留。”
林恩说：“听说晚上不睡觉就会被八条腿的怪物抓去吃掉。”
白塔没有评价，他专注地看着外面的景色，夜色深沉清冷，安静宁和，没有一点邪异的味道。
较远处有一片笼罩海面的迷雾，而迷雾之中，有一座建筑风格非常古老的尖顶教堂，它通体呈黑色，不存在钟楼，顶端有一只只漆黑的乌鸦正盘旋徘徊，仿佛在祭奠什么，哀悼什么。
这座教堂四周散布着不少建筑，有普通的两层民居，有简陋的木屋，有悬着招牌的面包房，有以水车为动力的灰白磨坊……一位位路人行于大街小巷，身形影影绰绰，难知具体。
隐秘的力量席卷而来，白塔的身影消失了。
……
“小白塔十三号已经进入了黑夜女神隐匿的迷雾小镇，目前仍然存活。”
白塔于梦境之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离开了梦境中的修道院，来到了悬崖边缘，对面就是凝固于黄昏的“巨人王庭”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