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的。”林恩点头。
“那个河南的胡辣汤?”
“对。”
“会飞?”
“对。”
“那这跟人生未来规划处有什么关系?”克莱恩艰难接受了飞天胡辣汤,然后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招牌上的名称,“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林恩整理完桌上的水晶调料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像一位正在接待客户的职业顾问,
“作为飞天胡辣汤教会的第一间职业机构,我这边可提供真实有效的占卜服务。而且——”他指了指窗外的码头区,“你觉得那些工人是更愿意去一间叫‘占卜家俱乐部‘的地方,还是更愿意来‘人生未来规划处’?”
克莱恩沉吟了两秒:“……他们可能更愿意去喝酒。”
“所以说你是没有创业思维啊。”林恩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看起来像账本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我这里开业第一天就有七单预约。三单是问活计安排的,两单是问家里人生病的,一单是问什么时候能攒够钱娶媳妇的,还有一单是来问路怎么走的。”
“问路?”
“那位老哥说他走错了门,但是觉得这里挺干净的就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走之前问了一下最近的面包房怎么走。”林恩把账本合上,“那也算咨询服务的一部分,我给他指了路,没收费。”
克莱恩花了三秒钟消化了一下这串信息,最后决定不纠结那杯茶是哪来的。他换了个坐姿,把胳膊搁在桌面上,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不是刚搓出来这个房子吗?”
林恩理直气壮:“这就是占卜好吗,我在预言明天的事情。”
克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行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的表情看着林恩:
“那开始布道吧。”
林恩明显很满意他这个反应。他从桌子下面抽出一本手写的小册子,封面用鲁恩文写着“飞天胡辣汤教会教义纲领(初稿)”,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像是朗诵圣诗一样的语调念道:
“在人类尚未命名饥饿之时,‘煮’就已经存在了。
“煮的形态不固定。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最想要的食物。有人看到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有人看到一块刚出炉的面包,有人看到一碗炖得酥烂的肉,或者是可乐炸鸡。
“——但煮的本质,永远是一碗胡辣汤。”
克莱恩打断了他:“‘煮‘到底是什么称呼?”
“就是煮啊。”林恩摊手,“你觉得一碗胡辣汤应该被称作什么?‘圣汤’?‘至尊羹’?那太庄严了,失去了烟火气。叫‘煮’正好,亲切,朴素,和食物本身有直接关联。”
“你怎么整天给怪异的事情整出听起来这么合理的说法。”
林恩耸耸肩,继续念道:
“因为胡辣汤平等而包容。
“放凉了是早餐,趁热是宵夜,加醋是醒酒,加辣是驱寒。无分贵贱,不论出身,只要有一碗胡辣汤,人就能活下去。”
克莱恩认真地听着,表情维持在一个相当微妙的平衡点上,既不想显得太不尊重,又实在没办法完全绷住。
林恩又翻了一页:“煮目前是一碗巨大的胡辣汤。乘坐着飞行的贺楠人号航行于天上。贺楠人号——”
“等等,“克莱恩打断他,“飞行的贺楠人号是什么?”
“一艘飞行的船。用水上漂的烹饪方法驱动,不用帆也不用蒸汽机,纯粹靠煮的意志浮空。”
克莱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行,飞行的贺楠人号。请继续。”
“贺楠人号航行于天上,穿梭于云层之间,我煮从上方俯瞰大地,看到谁饿了,就往那个方向洒下一勺汤。但那不是普通的汤,那是希望的汤。是让吃了的人能继续走下去的汤。”
林恩合上那本小册子,双手重新交握搁在桌面上,目光真诚地看着克莱恩:“这就是我们教会的核心教义。煮的神迹是让每个人都吃饱饭。”
他念完之后顿了顿:“我,林恩,是煮的第一位先知,负责向世人传递胡辣汤的旨意。信徒可以尊称我为‘先吃’——取‘先知’之意,但更强调‘先吃’本身是一件好事。毕竟饿着肚子可没法践行教义。“
克莱恩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思考这个设定合不合理。
这本身就已经让他感到不安了。
“你刚才说你在饥饿中得到启示?“
“对。“林恩点了点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名叫林恩的水手在海上迷失了方向,船沉了,他抱着一块木板漂了好几天,又饿又渴。就在他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他看见天上一碗巨大的胡辣汤飞了过去。
“香气灌满了他的胃和灵魂,他听见一个声音在汤里回响:‘去吧,建一座教会,让所有人都吃饱。’于是他回到了陆地,成了煮的第一个先知,也就是我。”
克莱恩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你……你用一碗飞过天空的胡辣汤当作你的启示录?”
“有什么问题吗?“林恩反问道,语气真诚得像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
“我查过七神教会的经典。风暴之主在暴风雨中向凡人显现过闪电宣示的神谕。大地母神从土地里长出一株金色的麦穗向她的先知宣示神谕。永恒烈阳通过一道刺破云层的光柱降下启示。
“你告诉我,一碗在天上飞的胡辣汤和这些东西比起来,除了更让人饿之外,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合理?”
克莱恩试图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逻辑上的突破口。
“而且——”林恩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狡黠的意味,
“——胡辣汤本身有很多优点。它是热的。它是稠的。它有味道。它能为饥饿的人提供能量。它的材料丰富多样,可以包容不同的口味。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教会模型:包容、温暖、让人填饱肚子、不挑食、不排斥任何加入它的人。”
克莱恩靠在椅子上,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深夜看到过的一句话,大意是:最深刻的真理往往以最荒谬的形式出现。但他不确定现在面前这个情况算不算。
他感觉这应该是最荒谬的道理往往以真理的形式出现。
“你这个,“他斟酌着用词,“跟某个飞天面条神教……是不是有点太像了?还有用飞行的荷兰人的谐音是干什么?”
林恩脸上浮起一个“你终于问到这个了”的表情:“你知道飞天意大利面神教?”
“知道。穿越前在网上看过。“
“那太好了,省得我解释。“林恩靠回椅背,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不少,
“飞天意大利面神教的创始人说过一句话:‘如果宗教不能批判,那它就不值得被相信。‘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个世界的教会太多了,但所有的教会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它们太严肃了。
“风暴之主教会严肃,黑夜女神教会严肃,永恒烈阳教会严肃,就连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也严肃。一切都被包裹在庄严的仪式和繁复的教规里,信徒跪在地上,仰着头,等待神明的恩典。
“严肃的意思是,神明在安排着人应该怎么活。”
他拍了拍桌上那本小册子:“飞天胡辣汤教会不一样。煮不需要你跪。煮只需要你吃饭。你吃了,你就被看见了。你没吃,煮会为你感到难过,然后想办法让你吃上。”
克莱恩努力消化这个说法。
“这完全是在解构宗教。”他最终说,“你在用开玩笑的方式消解严肃,用荒诞来对抗神圣。你在告诉人们,信仰可以不必沉重。”
“对。”林恩点头,
“飞天胡辣汤教会没有敌人。煮不恨任何人。煮只是想让所有人都吃饱饭。如果一个风暴之主的信徒饿了,煮会给他一碗汤。如果一个真造的信徒饿了,煮也会给他一碗汤。如果一个人不信仰任何神明,饿了,煮还是会给他一碗汤。因为饥饿不分信仰,吃饱饭是所有人都需要的东西。“
克莱恩听到这里,表情慢慢从调侃变成了思考。
“这就是你的目的?“他问,“创造一个没有敌人的宗教?
“现在的教会会同意吗?”
“不全是。“林恩坦诚地说,“这是在探索。我在探索新时代的信仰应该是什么样子。这个世界需要锚——我之前跟你讲过锚的重要性——但现有的锚都绑在教义、神谕这些沉重的东西上面。如果有一个信仰,它的核心不是‘你该信谁‘,而是‘你今天吃了吗‘,那会发生什么?
“教会不会明着同意,但祂们也不会反对,我只是小范围地试试,不会侵犯核心的利益。”
克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看着煤气灯光下林恩那张年轻的面孔,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林恩不是真的在开玩笑。他只是在用开玩笑的方式,说一件非常认真的事。
“那你的教会目前有什么活动?”克莱恩问,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林恩眼睛亮了起来:“我们目前的主要活动是‘疯狂星期日‘。”
“……疯狂星期日?”克莱恩刚酝酿的严肃直接破功。
“对。每个周日,我会在码头区的广场上发放食物。面包、汤、肉、蔬菜、热饮,什么都有。每个人都有一份,不用钱,不用祈祷,不用证明自己信什么。只要来了,就能吃。同时,我还会跟码头区的几家商铺谈合作,在周日那天对正常售卖的食物打折。”
“打折的钱谁来出?”
“作为薄利多销的策略,降价但是卖的更多。我可以用行会本身的力量让一些商铺开始降价,然后其他商铺也不得不加入这个活动
“当然,我不是经济学家,现在的生产力也不一定一直够,所以我会用超凡力量确保这些。”
林恩说得理直气壮,“谁说超凡力量不是生产力了。”
“那你呢?“克莱恩问,“你得到什么?”
林恩想了想,然后说:“我得到了一碗胡辣汤。”
克莱恩疑惑地看着他。林恩看了他一眼,笑着补充了一句:“煮给每个人都准备了汤,我也不例外,而且我可是最先吃到的人。”
房间沉默了几秒。煤气灯的光线在两人之间摇晃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
“你这个设定……“克莱恩最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钦佩还是无语的情绪,“在这个时代真的会有人信吗?“
“会有的。“林恩站起身,把那本教义小册子收进抽屉里,“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有些人需要的只是一个‘今天有人会给我一碗汤‘的承诺。如果我能提供那个承诺,那信不信飞天胡辣汤,其实不重要。“
克莱恩也站起来,看着林恩把抽屉关好,又看了一眼那扇写着“人生未来规划处“的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煤气灯的昏黄光芒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小圈温暖的弧光。
“所以你真的看到了一碗划过天际的胡辣汤?”
克莱恩还是谨慎地发问道。
要是林恩真的被什么邪神蛊惑了,他就得考虑呼叫女神了。
林恩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木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码头特有的咸湿气息。他侧过头,看向克莱恩,嘴角带着那种熟悉的、随性的笑意,一手变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抛向空中,胡辣汤随后稳稳地落在他的手里:
“现在看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克莱恩站在门内,看着门外夜色中林恩的身影摇了摇头,然后笑了出来。
“作为船长,想要飞行的贺楠人号也很合理吧。”林恩说。
所以叫胡辣汤只是为了适配飞行的河南人吧,克莱恩无奈地想,然后跨过门槛,走进了廷根市的夜风里。
两个人在夜风中并肩走着,码头区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星海。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水草和煤烟的气味,但并不让人讨厌。
“所以你的‘先吃’这个称呼,”克莱恩边走边说,“真的是教皇的意思?”
“嗯哼。”
“那你怎么不叫‘教皇’?反正这个世界的教会也这么叫。”
林恩摇了摇头:“太严肃了。‘先吃‘的象征意思是,每顿饭开始之前,我先吃第一口。如果我没被毒死,那就说明这顿饭安全,你们可以放心吃。”
克莱恩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你在说你自己是试毒的吗?”
“这是责任。”林恩一本正经地回答,“教皇的职责是确保信徒吃得安全。”
“那你教会里的其他神职人员叫什么?”
“‘第一后吃’。负责在我吃完之后确认食物确实安全然后告诉大家开饭的。”
“然后是‘再后吃’?”克莱恩问道
“对。“
克莱恩笑得不行:“你这完全是个吃饭序列。”
林恩点了点头:“这也是一种等级分明。越是高级的神职人员,就越早吃到饭。
“当然‘先吃’还有另一层含义,出力多者方能先吃,反过来也是一样,越先吃的人责任就越大。”
两人笑着走出码头区。
“愿煮庇护着你,”林恩对克莱恩说,“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