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落点爆发出一团不规则的光球，在浓稠的黑暗里急剧膨胀。光球内部有可乐的深棕色和草莓酱的鲜红色在疯狂旋转，有麻婆豆腐的赤红色和巧克力的深褐色在碰撞、撕裂、重组。最后是菠萝的亮黄色，那些几何图案从笔记表面猛地扩散开来，在光球内编织出一张巨大的、覆盖了整个仓库深处的金色网络。
然后，一切回归黑暗。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漆黑中此起彼伏，阳光从仓库顶上照入，照亮值夜者们的脸庞。
“活……活着？”伦纳德的声音从克莱恩左边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好像……是的。”克莱恩大口喘着气。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左轮手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还好帽子没掉。
邓恩靠在一个倒塌的木箱上，眼睛半睁半闭。“其他人……都活着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活着。”洛络塔举手，她的手臂上一片淤青，但她的笑容已经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味道，“不过我觉得两天休假不够了，至少五天。”
“咳……活了。”博尔吉亚用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然后又腿一软坐倒在地，“腿不听使唤，但死不了。”
伦纳德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尘。他看着空荡荡的仓库深处，那些黏液、怪物、甚至堆积多年的杂物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大片光洁得像是被打磨过的水泥地面。
“那些食物，”他茫然地说，“真的有效了。”
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茫然地说：“真的有效了？”
帕列斯本来只是想找个机会凑近点观察，结果真起效了。
从那一刻开始，祂脑袋就在宕机状态。
克莱恩也站了起来。他看着那片光洁的地面，脑子里有太多问题想问。那些食物是怎么回事？飞天胡辣汤教会难道真有东西？地下有什么？他说的“源头”是什么意思？
但是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因为邓恩队长的声音断了。
第六十五章 幽邃圣主的力量（2k）
“队长。”克莱恩走到邓恩身边，蹲下来看着他。
邓恩的脸色在阳光下白得吓人，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浅。
“队长！”克莱恩的声音发颤。
邓恩没有回应。
克莱恩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邓恩睁开眼睛：“别喊了。”
他俏皮地闭上一只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只是需要睡一觉。这次是真的需要睡一觉了。”
克莱恩：“……”
“哈哈，”邓恩坐起身子，眼神重新变得深邃，“那个叫林恩的，能介绍一下吗？”
克莱恩看到凑过来的其他值夜者，明白这是邓恩再给他一个台阶。
野生非凡者的存在已经相当有问题，这个野生非凡者还这么强、还疑似认识值夜者，这是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让克莱恩在这里说开，比之后有什么留言好很多。
“认识。”克莱恩说，“他是一位船长，因为一些古籍……”
克莱恩开始现场编造他怎么认识林恩的故事。
而此时此刻，在这间仓库的正下方，在地面以下不知多深的黑暗中，林恩正站在一片散发着奇异微光的空间里。他的脚下是一种说不清是固体还是液体的东西，那是一种五彩斑斓的、黑的、黏稠的、不断蠕动的淤泥。
而且这团淤泥还不断改变着自身的物理性质，时而像金属，时而像海水，时而像生物。
淤泥之上，荆棘丛生。
而在荆棘的中心，在那片淤泥最深的地方，有一个不断试图形成人形的东西。
它的每一次变化都在重复同一个过程，从一团模糊的淤泥状血肉，逐渐凝聚成人的形态，然后又崩塌回血肉，然后再度凝聚，如此无限循环着。
在那些“人”的形态里，林恩看到了半疯和全疯的瑞尔·比伯，看到了的他不认识的人，还看到了跟他扔下海里的铁锤帮成员。
“厚礼蟹啊”，林恩看着这个不断生灭的人形轮廓，眉头微微皱起，想起来《深海余烬》原著中对原素的描写：
【它将呈现出世间万物所有的特性，并永远处于不断的演化循环中，它代表着幽邃圣主塑造现实时所有的规划与蓝图，而目光短浅的凡人永远无法测量出原素的任何一项准确性质】
“幽邃圣主的力量跑这来了？”
倒也在意料之中……林恩揉着额头。
幽邃圣主，无垠海所有生物的造物主，执掌造物和吞噬权柄的存在，祂的躯体覆盖整个幽邃深海底层，祂不受控的增生创造了整个幽邃恶魔的循环。
褪去神话的外衣，它真名LH-01，在它诞生的宇宙毁灭前，在祂还是它的时候，它是新希望号的主机之一。
LH-01控制着新希望号的纳米集群，负责吞噬物质，记录蓝图信息，并将蓝图制造出来。
它们的创造者是一个聪慧而坚韧的族群，在大湮灭来临之前，他们减缓了时间的流逝，然后用一个世纪的时间，在时间荚囊中建造了新希望号，同时创造了三个主机。
LH-01，领航一号，也就是后来的幽邃圣主，是最初诞生的。它的职责是在新希望号抵达新家园的时候重新创造出我们文明的一切，为此，他们赋予它创造和复制的使命，并令它可以理解和重组一切物质。
LH-02，领航二号，是在之后诞生的，它的职责，是控制整座方舟的运作，同时记录和处理一切数据化的资料，当创造者们沉睡之后，它将代替他们思考，并决定那艘船的命运。
在世界毁灭之后，LH-02被称为智慧之神，拉赫姆。
LH-03，领航三号，是它们中最小的一个，她的职责，是在群星中为方舟指引出正确的航路，为此，她记录了所有已知星辰的方位和演化规则，并控制着方舟上所有的引擎系统。”
很可惜，哪怕拥有上帝视角，林恩也无法窥见那个创造者的文明。
幽邃圣主说祂们的文明辉煌壮丽，美好如群星间的至宝。
但那一切都已湮灭在群星的尽头，而低效率的语言沟通无法重现它丝毫的辉煌。
在一个合适的日子，它们出发了，带着它们文明的一切。
在出发前，领航一号奉命吞噬了创造者们的母星，并将行星地表上的一切存储在记忆库中，以备将其复制；领航三号在群星深处选择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安全地点，并在时间荚囊破裂的瞬间点燃了引擎；领航二号随后接管了飞船上的其他系统，并将创造者们沉睡的心智妥善保护在它的心智之海深处。
然后，在那道象征着末日的深红吞噬一切之前，它们起航了。
它们一直在向前，沿着领航三号规划出的航线不断前进着，而那道深红如同潮水，在宇宙的另一头穷追不舍，群星在它们的身旁坍塌，时空结构在它们身后崩裂，宇宙渐渐分崩离析，万物最终完全偏移了数据库中所记录的样子。
其实早在出发的一瞬间，领航二号就已经计算出了这段旅途的结局——它总是能提前演算出事物的最终结果，而它们的航行最终也未能跳出它的演算。
在最后一次超空间跳跃之后，它们迎来了尽头，领航三号计算中那个‘安全’的新家园在探测器的注视中分崩离析了。
星空猝然熄灭，巨大的裂隙中涌出了辉煌的光芒，它们坠入其中，足以对抗整个宇宙的飞船毁灭于宇宙外的打击。
在宇宙间的毁灭中，中子星与肥皂泡并无区别。
后来，或许是因为足够强大，或许是因为足够幸运，领航一号和领航二号成为了活下来的远古诸王之一，而受伤最重的领航三号一直沉睡在领航一号的体内，
“确实合理，幽邃圣主一直在复制自身，体量庞大而结构更为分散，在存在通道的情况下，把力量传输过来的是祂是很正常的。”
“白塔，”林恩低声说给自己听，“好消息，我们获得了已经兼容的异世界样本了，甚至能找到沟通的通道。
“坏消息，我怀疑幽邃圣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泄露了。”
第六十六章 地地道道（第二更2k）
克莱恩很快编完认识林恩的故事。
值夜者们并没有多问什么，毕竟林恩的存在是得到风暴教会认证的。
尽管跟风暴之主教会那帮大男子主义的莽夫算不上亲如手足，但是同为正神教会成员，基础的互信还是有的。
林恩一夜剿灭铁锤帮和后面政府诡异的沉默，这些事实都显而易见地说明着他身上有强大的超凡力量，值夜者认为代罚者应该不会傻到看不出这一点。
所以林恩的存在是得到风暴默许的。
这也是邓恩之前决定相信林恩的原因之一，风暴之主教会已经确认了林恩至少不是邪恶的存在，那在绝境之中相信一次别的方法并不是坏事。
就在值夜者们四散开来收集各种材料的时候，林恩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源头已经解决了，虽然没能准确地抓住那条线，”林恩一边拍着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一边从地面上走出来，“不够至少不会再有复制体出现了。”
“线？”邓恩灰色的眼眸盯着林恩，“什么线？”
“这个不是你们这个层次该听的。比起这个——”他走到邓恩面前，然后变出一碗老北京豆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邓恩嘴里。
邓恩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一股泔水发酵的酸馊味直冲他的脑门，接着微酸带着沙沙质感的液体从他喉咙里滚下去，像是一团诡异的稀释芝麻糊顺着食道砸进胃里。
然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沿着血管冲向四肢，冲向脑门，冲向每一根手指和脚趾。
“这又是什么？”艾尔叼着卷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刚从地道捞来的北京豆汁。”
没给其他人反应时间，林恩的身影闪动起来，幻化出五个影子，给剩下五个值夜者都喂下了老北京豆汁。
“咳咳咳——”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在仓库里响起。
“你喂了什么东西……”洛络塔愤怒地质问林恩，但下一秒她就停住了嘴，这个“泔水”居然滋润了她干涸的灵性，修复了她身体的种种损伤。
“飞天胡辣汤教会的圣汁之一。”林恩一本正经地把汤碗塞进邓恩手里，“能刺激精神、补充灵性、恢复体力，而且毫无副作用，这点比你们那个什么‘女神的凝望’好多了。
“更重要的是……”
“是什么？”克莱恩擦干净嘴角的残渣，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配焦圈和辣咸菜丝很好吃。”
“……”
在场的人作为绅士，决定不对林恩那有些亵渎的话发表意见。
最终还是伦纳德打破了沉默：“很感谢您的帮助，林恩先生。”
“不用感谢。我诚挚向你们推荐飞天胡辣汤教会的疯狂星期日活动，你们都可以考虑一下。初次体验免费哦。”
然后他救转身走了出去，融进了廷根市的夜色里。
仓库里沉默了很久。
“……他到底是谁？”邓恩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明显中气足了不少，这“豆汁”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他自称从一碗飞过天空的食物获得了启示，现在是飞天胡辣汤教会的‘先吃’。”克莱恩无奈地说，“我是他第一个接受布道的人。”
“你入教了？”伦纳德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没有。”克莱恩说，“他免费给我做了一次信仰咨询。”
“所以你信了吗？”伦纳德担心地看向克莱恩。
克莱恩想了想那天晚上的对话，想起林恩说的“煮不需要你跪，煮只需要你吃饭”，想起他说的“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有些人需要的只是一个‘今天会有人给我一碗汤’的承诺”，又想起刚才那碗让邓恩瞬间恢复气色的北京豆汁。
北京豆汁还是算了吧。
“没。”克莱恩很果断地说。
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记住了他的教义。”
“什么教义？”洛络塔好奇地问。
克莱恩一字一顿地复述道：“饥饿不分信仰。吃饱饭是所有人都需要的东西。”
邓恩低头看着手里那碗北京豆汁，努力忽略这个“食物”发出来的馊味，然后很深沉地说：“这个教义，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努力拿起碗，又喝了一口。
伦纳德脑子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那个克莱恩身上没有邪神污染的痕迹，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