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教堂门口，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詹妮！出来一下！有客人想跟你比比厨艺！”
教堂门被从里面推开，詹妮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表情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先吃——”
“这位是A先生，“林恩侧身让开，做了个介绍的手势，“油滋滋大肉片教会的创始人，想跟咱们比比谁的厨艺更能吸引信徒。“
詹妮的目光落在A先生身上，又落在他身后那盘盘滋滋作响的烤肉上，然后落回林恩脸上，表情逐渐从困惑变成了凝重，最后定格成一种使命感一般的。
“……规则是什么？“她问。
A先生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芒让克莱恩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那有一定的敌意，但是又没那么凶恶，还带着某种纯粹而炽热的东西，像是一个狂信徒终于找到了证明自己信仰的机会。
“规则很简单。“林恩轻轻一拍手，广场的煤气灯亮度骤然提高，克莱恩顿时感觉像是回到了现代的小区广场，
“你烤肉，我们教会做汤。从六点开始到入夜，各做各的，所有路过的人都可以免费品尝。最后——“他扫了一圈周围那些已经围拢过来的码头工人。
接着林恩立刻大声宣布，声调之快之流畅，仿佛这是筹备已久的正式活动：
“评委规则就交给群众！群众既是评委又是评委的评委！投票公开透明，一人一嘴！”
说完，林恩看向A先生：“你觉得如何？”
A先生似乎评估了一下眼前的人的实力，然后说：“我们就比厨艺吧。”
克莱恩再次愣住了，他忍不住看了林恩一眼，林恩脸上挂着一种神秘莫测的笑，说：“你看吧，他其实挺好说话的。”
“这还是案例里面的邪教疯子吗？”克莱恩低声问。
“他主的神谕大概是告诉他不要树敌。”林恩同样低声回答，“而且你看他那个虔诚的样子，肯定是真心觉得自己在传教。”
克莱恩看着现在这个A先生正站在街头上认真地烤着肉，像是在参加某种神圣的仪式，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确实，狂信徒这点还是可以的，至少听话。”
然后他又提醒林恩：“但是有时候疯子会好心办坏事，还是得盯着点。”
林恩竖了个大拇指表示没问题。
教堂门口的场地很快被清理出来。
飞天胡辣汤教会的人搬来了两口大锅和一张长桌，A先生的黑袍人们则在对面支起了三个炭火架。
煤气灯的光芒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码头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手里还端着从家里拿来的碗。
詹妮深吸一口气。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然后开始揉面。
她动作很快，因为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下街的日子教会了她怎么用最少的材料做出最耐饿的食物。
面粉、水、一点点盐，揉成面团之后醒着，另一边炉子上的骨头汤已经沸腾了，她用漏勺捞起浮沫，然后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林恩给的香料。
上面写着“煮赐福于这袋香料，愿它永不腐败、永不过量。”
她其实不太确定林恩所说的“适量”到底是多少，但经过这段日子的摸索，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心得，可以用让汤有层次感，但又不过分喧宾夺主。
对面，A先生的动作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他站在炭火架前，黑袍的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两条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臂。
他的手上没有任何工具，直接抓起一块生肉按在铁架上，油脂与滚烫的金属接触的瞬间，滋啦一声炸响，香气在空气中猛地弥散开来。
“A先生可是序列五的强者，”克莱恩猛地一回头，看见林恩已经站在他旁边，“秘祈人途径序列五，牧羊人。”
这段时间没见，克莱恩总感觉现在的林恩变得动静很小。
“序列五啊，明白了，”因为已经拥有一个序列五层次的伙伴——克莱恩觉得丝线人偶现在已经是他的伙伴了——克莱恩并没有太慌张，
“这个途径有什么能力？”
“序列九秘祈人‘听力’增强，序列八倾听者‘听力’再增强，但是能听到什么得看信仰对象或者运气；
“序列七影修士有一些控制阴影的能力，可以躲在里面，序列六蔷薇主教可以控制血肉。”
林恩简要地介绍道。
克莱恩看着A先生切肉的动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切肉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刀锋落下、抬起、落下，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肉纤维的纹理之间。
更诡异的是，那些肉块在被切开的瞬间，切面上会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红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肉内部涌动、组织、重构。
“……蔷薇主教的能力还能这么用？“克莱恩忍不住低声说。
“理论上可以，只是之前大概没人想到，序列六应该做不到这么细，”
林恩手里端着一杯显然是从教堂里拿出来的甜冰茶，“他是在调整肉的纤维结构，让它更嫩、更容易入味。就效果来说，可以让低品质的肉变成实实在在的高品质肉类。“
“这算作弊吧？”
“信仰不讲究公平。”林恩喝了一口甜冰茶，“讲究效果，这是自然选择，又不是奥运比赛。”
“也是。”克莱恩点点头，现实竞争哪有那么多规则，达成结果才是重点。
林恩转过头，从空气中拿出另一杯甜冰茶递给他，朝他眨了眨眼睛，“我们教会和斯林面包房达成合作了，估计慢慢会变成知名饮品。”
克莱恩接过甜冰茶，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清甜，他忍不住赞叹道：“这可真是太棒了，要是能开连锁店就更好了。”
“确实不错，话说，你吃了吗？“
克莱恩的胃在这时发出了一声恰到好处的响动。
他有点脸红，然后困窘地说：“没吃。“
“那就帮忙试吃。“林恩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前推了一把，“你是值夜者，在超凡层面见过世面，你的评价应该比较客观。“
克莱恩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抗议，一碗热腾腾的南瓜浓汤就已经被塞到了他手里。
詹妮的动作很快，她已经把醒好的面团擀成了薄片，切成了面条，正在往沸腾的汤里下面。那汤的颜色金黄而清亮，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香料粉末和绿色菜叶，闻起来有一种朴素的、踏实的香气，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廷根家庭会在晚餐时端上桌的东西。
克莱恩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的温度刚好，足够温暖又不会烫嘴。
最妙的是香料的层次感。
第一口是咸，第二口是鲜，第三口舌尖上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暖融融的辣意，像是某种遥远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在味蕾上轻轻打了个转。汤里的面条软硬度恰到好处，吸饱了汤汁之后每一根都裹着那种朴素的香气。
“怎么样？”林恩凑过来问。
克莱恩咽下第二口，然后诚实地说：“非常好喝。”
另一边，A先生的烤肉也已经开始分发了，他的黑袍人手下动作利落地把切好的肉块码在木盘上递出去，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
克莱恩接过一盘，低头看了看，肉的外层烤得微微焦脆，泛着油润的褐色光泽，内里则是漂亮的浅粉色，切面上能看到细密的肉汁在缓缓渗出。
他用叉子叉起一块送进嘴里，然后眼睛一亮。
油脂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一种混合着炭火香气、香料和某种微妙的、深沉的、无法言说的鲜味在口腔中弥散开来。
更惊人的是肉本身的口感，爽滑鲜嫩又带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嚼劲。
克莱恩动作很快地叉起了第二块。
“怎么样？“林恩又问。
“……也还行。“克莱恩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了的盘子，又看了看对面端过来满满当当的肉盘，陷入了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见证历史。“林恩说，“这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信仰之战比拼厨艺。”
此时教堂门口的空地已经热闹起来了，那些原本只是路过看热闹的码头工人们此刻全都端着碗蹲在路边，有人手里捧着汤，有人手里捏着肉，吃得满嘴油光。
孩子们则在这些大人的腿间钻来钻去，手里攥着詹妮特意给他们留的小份面条，脸上沾着汤汁。
A先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身边的黑袍人明显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紧绷，他低头看着自己端出来的铁盘，又看了看詹妮那两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评估。
“你的汤……”他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不得不承认某件事的不情愿，“……确实很专业。”
詹妮抬起头，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围裙上沾着更多的面粉和油渍。“您的肉也很好吃。“她诚实地回答，“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嫩的烤肉。“
A先生立刻抬手，张扬地说：“这是我的主赐予的技艺。”
“那挺好的。“詹妮说，“祂也赐予了我一些东西。
“我们的主的方式可能不一样，但结果差不多？“
这句话让A先生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松动，有种找到知音的感觉。
‘看起来对方也是个不错的人呢，而且还很帅……’詹妮想。
‘得想个办法让她明白伟大的主的福音’A先生想。
夜色越来越深了，煤气灯的光芒在秋夜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温暖。人群并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那些闻讯赶来的码头工人和下街居民手里端着汤和肉，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聊天，空气里弥漫着南瓜和烤肉混合的香气，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节日般的轻松气氛。
克莱恩靠在教堂门口的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一幕。
他注意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喝了三碗汤、吃了两盘肉，所以不得不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以免忍不住再拿一点。
克莱恩看着A先生新上的黄油烤肉，克莱恩还是把手拿了出来，默默松了松皮带。
“所以你们教会跟极光会的人就这么达成了和解？“克莱恩一边品尝着黄油烤肉，一边侧过头问林恩，“就靠谁做的饭好吃？“
“这不叫和解。“林恩纠正他，“这还是竞争，只是以厨艺比拼的方式进行。
“对于A先生来说，他是认真地在抢信徒，只是因为神谕和我的实力不能用以前那些方式。
“对于我来说，我想潜移默化地证明在信仰这件事上，多种做法是可以共存的。你吃一碗胡辣汤，又吃一块烤肉，你的灵魂不会因此下地狱。恰恰相反——“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路边说笑着的工人和他们的家人，“——你的胃会因此很满意。而满意的人，不会去烧别人的教堂。“
克莱恩眨眨眼，说：“所以你也觉得极光会还是危险分子？”
“他们的状态依附于真实造物主的状态，所以严格来说，确实是。”
林恩摊摊手，“现在他的主的状态好多了，所以他也跟着好多了。但实质上他的评价标准一直'传教绩效怎么样'了。”
“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是……”
“像是觉得邪神也有救？”林恩笑了一下，“有些确实有救，真实造物主现在处于一个更好的状态，所以祂的手下也会跟着改变。
“你看到了，他现在是真的想做好事，只是方式还带着点……疯癫的痕迹。”
克莱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A先生站在炭火架旁边，正在给最后一批烤肉翻面，动作一丝不苟。
他的黑袍下摆沾上了炭灰，那张漂亮到妖异的面孔在火光中映着温暖的橙红色。他身后的黑袍人正在收拾空盘子，动作恭敬而沉默，像一群虔诚的修士在完成仪式。
就在这时，A先生突然站直了身体。
他的动作让所有黑袍人都跟着停下了手中的事，也让克莱恩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他看见A先生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然后A先生睁开了眼睛，他放下手中的铁夹，转向教堂门口的方向，朝着林恩微微欠了欠身。
“主的神谕。主说：'此地已有慈悲，不必另立炉灶。与其另起，不如从旁。'“
林恩沉默了两秒。“翻译一下？“
A先生直起身，认真地看着他：“我的主说，您的教会已经做得够好了。我的肉可以放在您的汤旁边，不用另开一条街。”
“……所以你打算跟我共享信徒？”
“我打算加入您的教会，”A先生纠正他，“主让我跟随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主还说了，在廷根我不得强行传播祂的名。”
克莱恩给了林恩一个眼神：这家伙认真的吗？
林恩翻看着白塔发来的信息，回了克莱恩一个眼神：狂信徒是这样的。
“我会加入你的教会，但是我不信仰你的神。”A先生相当直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