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帜被流弹射破,耷拉在旗杆上,墙垛上到处都是弹孔凹痕以及破碎的墙砖。
不少青石路面,被鲜血染了一遍又一遍,此刻已经变得发黑。
至于郁金香堡外的护城河与地面,更是被炮弹打的坑坑洼洼。
看到这场景,原先对喀齐伯爵还心有芥蒂的查理却是释怀,甚至有些愧疚了。
这一仗,其实他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只是他往那一坐,让法兰军不敢随意撤退了而已。
不能退,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正面打。
外加圣联输送的铳械、武器盔甲以及靠谱的参谋军官团队,居然真的成功击溃了氏族联军。还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霍恩在北侧,击溃了留守的氏族军,逼迫科尼亚兹放弃渡口返回河上屿。不过法兰并不是什么大胜,因为在兵员素质与武器装备全面落后于王庭军,所以其实是惨胜。不论如何,在付出了近乎一比一的战损比后,法兰十万大军缩水到了不足八万。
而对面的吸血鬼氏族军同样折损了约两万,北边氏族军更是被包圆了两万。
这一场鲜花丘大会战打下来,零零散散歼灭了王庭近五万的军队。
就算是对全民皆兵的王庭来说,这都不是一笔可以忽略的损失。
尽管还没到夏季,但可想而知的是,在秋季到来之前,吸血鬼很难在法兰方向发动大的进攻了。但同样,法兰也基本无法追击扩大战果了。
“这是一场惨胜啊。”霍恩望向远方,“不过好歹花丘城是保住了。”
查理眼神复杂,只是扶着墙头,凝视着远方,片刻后才开口:“我听说,黎明联邦和新宝石联邦都准备组建战军?”
“不是都组建。”霍恩纠正道,“是圣联牵头,双方出人,组建一个瑙安战军,主要是为了阻止王庭的进攻。”
瑙安战军,其实是为了让西部战军空出手来,加入对咆哮走廊的夏季大反攻。
正所谓金角银边草肚皮,在大的战略方向上,除非有压倒性优势,否则肯定是主攻与佯攻。主攻方向其实就是北边,断掉王庭的陆上道路后,诺恩与法兰的联合帝国海军在列装了发条炮后就能断绝吸血鬼海路。
如此态势下,王庭要么选择撤退,要么就是攒足力量赌一波大的。
还是霍恩的老套路,他不主动寻求决战,而是逼着敌方主动寻求与他决战。
这样,才能掌握战争的主动权。
“我明白了。”查理点点头,“帝国的武装商船基本都集结起来了,我预计在夏季攻下风暴岬,便能有跳板骚扰吸血鬼的海军。”
在这个时代,常备海军也只是正规海军的一部分。
大多数时候,民间的武装商船能够接军队与王室订单,代价就是在作战时为王室工作。
只是法兰与诺恩的动员工作过慢,外加地方沿海贵族不重视,以及行政效率的问题,拖到今天才勉强完成。
“如果夏季大反攻成功,今年要么秋天要么冬天,就是最后时刻了。”
“嗯,我知道。”
两人说完这番话,同时沉默下来。
因为他们知道,尽管歼灭了王庭五万军队,可对方的实力依旧雄厚。
尽管王庭军整体素质不如圣联,但数量却是圣联的三倍有余,对比法兰更是要数量有数量,要质量有质换做一个正常的君主,在夏季大反攻成功后,大概率都会选择撤回王庭。
可瑟法叶,霍恩却隐隐觉得她绝不会这样做。
擡起头,望向远方。
再远一点,便是成片成片的军队营帐,其中冒出滚滚的白烟,那是在蒸煮药剂与绷带。
霍恩给法兰带来的,可不仅仅是适合法兰的指挥体系,更带来了先进的医疗技术。
曾经的法兰,可是医疗与草药学的高地。
如今也要从圣联引进新的技术了,当然也不是白引进,圣联也会从他们那转移草药以及医学。只不过这些学问会流入圣械庭大学医学院以及天女城医科大学,被成体系地研究归纳与总结。有了炼金术、神术与法术的加持,圣联在医学领域的研究是相当快的。
所以时间在圣联这边,只要整个帝国不崩溃的太快,圣联就会一直在前进的路上。
定下了粗略的计划,查理八世终于转过头,看向惴惴不安并且再一次破罐子破摔的喀齐伯爵。“你死守郁金香堡,最终时刻敢于直接出城与吸血鬼死战,是有功的。”查理望着他,“我才能不足,且王国需要我,没法长时间在外,我已在贵族纹章院提名,册封你为公爵,你认为如何?”喀齐伯爵的家世,在丁香走廊那块还是挺高的,属于郡望世族。
可放到伯爵满地走,公爵不如狗的花丘城,就有些不够看了。
不过在他军中耕耘数十年,威望与资历是足够,唯独差的就是爵位。
查理如今给他补上了爵位的短板,意思就很明显了。
“这,您是让我……”喀齐伯爵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
“萨兰托大公因焦心症无法长时间指挥,已经向我请辞,转任为幕僚长。”查理看着他,“他请辞前,向我推荐你,你有信心暂时担当前线代总指挥元帅吗?”
第1309章 莱亚王储
五月中旬。
颅座城,壁画走廊。
安静了数年之久的圣座壁画走廊,再次迎来了除教皇之外的旅客,但也是它的新主人。
大理石的石板路,被赤脚的瑟法叶踩上。
月光透过轻薄的血雾,落在瑟法叶的白袍上居然有一种水波般的荡漾感。
曾经的圣座城褪去了教会的圣洁,哥特式尖塔的窗棂换上泛着红光的遮阳玻璃,中字架也被调转过来。经过了数年的修整,圣座城被改名为颅座城,正式成为瑟法叶在西大陆的驻地。
在静谧的走廊上,瑟法叶赤着双脚行走在石板路上。
她没有说话,每一步都没有声音,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
在她的身后,科尼亚兹、拉库尼奥等一众王庭总督军将与氏族长老,人人腰背挺直,却下意识与她保持三步距离。
她不开口,无人敢随意开口。
“这幅《圣徒殉道图》画错了。”瑟法叶的声音平淡无波,停在一面残破的壁画前。
壁画上,圣徒被钉在中字架上,周围的艾尔士兵穿着板甲,有的怜悯有的嘲笑。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划过壁画上的盔甲纹路,石质壁画瞬间化为童粉。
“这场殉道发生在帝国历158年,那时军团惯用鳞甲与板条甲,板甲是五百年后才普及的。”况且,她当时就在现场。
她收回手指,转向身后的将领们,目光首先落在科尼亚兹身上。
后者脖子上缠着绷带,身上有一股难以抑制的血腥气。
瑟法叶就知道,他这次伤的不轻。
吸血鬼是没有疗伤这一概念的,他们丢失的是鲜血与生命力,所以只能通过吸血恢复。
大多数时候,吸太多血没能消化都会有这种气味。
“科尼亚兹,你在莫特山大败。”瑟法叶的指尖摩挲着一枚暗红色血晶,语气听不出喜怒,“说说看,为什么?”
忍不住看了瑟法叶好几眼,科尼亚兹只是低头:“我愿意领受责罚。”
“责罚自然要有。”瑟法叶将血晶抛向科尼亚兹,后者稳稳接住,“给你补充三万氏族军与一万新军,下次再让圣联占到便宜,你就自己跳进渎吼炮里。”
科尼亚兹躬身:“属下遵命。”
没有多余的辩解,只有干脆的领命。
双方已经心照不宣了,瑟法叶不是傻子,只是没法当这么多人的面表达。
她总不能承认是她错了吧?
再说了,她当时的判断是绝对正确的,就算圣联战军到了,也不过两万人左右。
北侧的氏族军加王宫禁卫可是有四万人,居然就这么被分而击破了,你们就不能集结起来一起打吗?非要一个个送?
反正在这件事上,瑟法叶是只认五成过错的。
“如今战事到了这个地步,霍恩的想法我基本都能猜到了。”瑟法叶继续向前走,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征集武装商船,组建瑙安战军,无非就是想要打通北方,断绝陆路,然后再海上骚扰,一口气吞下在东大陆的王庭军!”
“好大的胃口!”同样浓郁血腥气的凯米拉在一旁附和道。
“霍恩以为,靠以太和发条就能在北边打开战局,断掉我们的后路。”瑟法叶停下脚步转过身,“真是可笑,以为我只有这点兵力吗?不知道我在东大陆本土还有更多的王宫禁卫与氏族军吗?”在场的总督与氏族长老们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劝说道。
“陛下,从本土抽调大军,起义军恐会失控啊。”
“是啊,那些起义军虽无像样武器,却遍布西大陆各地,一旦后方空虚…”
“我们已经占据了这么多领土,不如先休整,待来年再卷土重来?”
“我们见好就收,没有继续纠缠的道理啊陛下,您说是不是?”
“我说的道理就是道理。”瑟法叶平静的眼眸扫过每一张脸,“怎么,你们反对?”
“不敢不敢。”
“没有没有。”
“凡是陛下提议的,我们都拥护!”
点点头,瑟法叶不再多言:“传令:本土抽调十万氏族军、三万王宫禁卫驰援东大陆,血港舰队封锁瑙安河,来年之前,攻下鲜花丘!”
“陛下……”一名总督还想劝阻,却被科尼亚兹用眼神制止。
祭司王已下定决心,再多辩解只会引来反感,就算她的命令是让吸血鬼全部堕入深渊,他们也只能执行。
于在场的总督与将领们身上扫视了一圈,瑟法叶的目光最终落在拉库尼奥身上。
他此刻重伤刚刚痊愈,脸色苍白,比之前还要苍老了许多。
“拉库尼奥,北路军需要一位统帅。”瑟法叶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一名侍女从侧廊走出,端着一个水晶杯,杯中盛着暗红色液体,散发着浓郁却纯净的血腥味。“喝下它,你的伤势会立刻痊愈,并且在三个月内晋升吸血鬼公爵。”瑟法叶示意侍女递过去,“我要你接管北路军,挡住圣联的夏季反攻。”
原先瑟法叶还希望让拉库尼奥自觉喝下这杯血酒,可现在时间紧迫,而这老人过于倔强。
北路军的战况太重要了,不在她的视野之内,她不放心!
拉库尼奥望着血酒,只感觉后背如针刺一般,他勉强擡头挤出一个笑容:“陛下,能允许我考虑一下吗?”
瑟法叶脸上闪过不快,但还是挥挥手让侍女离开:“给你三天时间。”
沉默了片刻,拉库尼奥才忽然开口:“陛下,在做决定前,我想见一见拉斯洛殿下。”
拉斯洛,孔岱亲王的大儿子,如今被瑟法叶册封为“莱亚王储”,居住在颅座城外的园林行宫中。瑟法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头:“侍从会带你过去的。”
她并不在意拉库尼奥的目的。
一个无国无根之人,无论对方打什么主意,都逃不出自己的掌控。
次日清晨,一辆黑色马车驶出颅座城,沿着铺着碎石的道路驶向城外的园林行宫。
这座曾经的教会避暑胜地被精心修缮过,外墙刷着洁白的石灰。
行宫周围环绕着茂密的银叶林,林间开满淡紫色的夜香花,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与淡淡的雪松油气息。下了马车,走过高墙大门,拉库尼奥走进行宫。
来到拉斯洛常居的大殿内,他甚至都还没进去,就已经闻到了空气中浓郁的香水味。
那是女人的味道。
“把门打开。”拉库尼奥都讶异,自己的声音居然会如此冷淡,不像预想中的愤怒。
大门敞开,他迈步而入,立刻就见到几名穿着轻薄到透明的女子,正坐在廊下玩水。
见到他只是擡眼嬉笑,便继续低头忙碌。
大理石铺成的地面光可鉴人,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笔触细腻,不见半点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