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证伪之后,他们依次发表的所有论文、文章、注释全部都要作废。
一想到此,好几个头发白的僧侣忽然大喊一声,捂着胸口,抽抽着倒下。
“医师,医师!”
“来了!”
“……你们来的怎么这么快?”
“霍恩冕下昨天就把我们安排过来了,隔壁小园有医护室,药都有。”
“……”
望着处处混乱,甚至试图越过长桌去殴打让布洛的僧侣教士们,莱明斯顿轻叹一声。
“圣孙果然不是常人,能行常人不能行之事。”
莱明斯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场内的让布洛,居然让这个胡安诺宗成名了。
这本该是他的荣誉啊。
至于斯文森,则是陷入了沉思。
这些互相印证的证据,明明就写在书中,其中不少文献他们都看过好几遍。
为什么他们没有反应过来?
不仅仅是斯文森,就连台上的其他学者们都在低头思考这个问题。
让布洛举例的内容虽然散落在多部书册,铜板石板铭文中,但千年以来都在那里。
在场的学者们虽不是过目不忘,却也翻阅过好多次,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其中的关键点到底是什么?
有些醉心于神学研究的老僧侣,更是当场提笔,开始复盘起让布洛的论证过程。
与此同时,一个更加恐怖的议题升上所有人的心头——
光《圣兰良行传》都扒出这么多的错漏,那整本《福音书》呢?
一些专攻福音书的学者们都颤抖起来,这随便一刀,就要砍掉他们大半辈子的学术成就啊。
“咳嗯!”
震撼后寂静的教堂传来了一声刻意的轻咳,众人转头,却是霍恩站起身。
“诸位,这《<圣兰良行传>辨析考》事实上是圣联即将印刷出版的书籍。
我们圣联的学者们,在让布洛的带领下,费了很长时间才研究出来的成果。
等未来出版了,大家可以去我们圣联在各地开设的书局购买,一本只要80第纳尔,开业还打八折……”
“霍恩阁下。”奎瓦林慢条斯理打断了霍恩的话,“这其实是在场的诸位都想问的问题,我人老脸皮厚,就替他们问了——你们是怎么在几个月间就找到了这么多的证据的?”
“那我先能问问关于人的自由权方面,法兰一方还有异议吗?”
奎瓦林以及全场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那七名法兰辩手,辩手们汗流浃背却是不敢回答。
最终还是坎伯特尔叹息一声,平稳而平缓地开口:“暂时没有异议,但我们保留在会议结束前,再次提起复议的权力。”
事实上,这个环节或者说这话题上,圣联已经是碾压的姿态,必须避其锋芒。
他们所有的进攻都是依赖于《圣兰良行传》,现在基本证实了行传不可靠,他们已然失去了弹药库。
至于霍恩那边,肯定是有备而来,他们需要回去再重新准备。
格兰迪瓦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我赞同坎伯特尔大主教的意见。”
随着凝聚了所有不敢相信的教士们的希望的格兰迪瓦低头,登时就有近三十名教士僧侣扑通栽倒。
接连不断地“扑通”声,仿佛是霍恩小课堂的上课铃。
他平静地开口道:“让布洛在辨析考中所论述的,其实就是疑经。
但过往的疑经往往有时有道理,有时又荒诞不堪,是因为他们是经验的总结,而非理性的指导。
正好,我们这次大公会议的下一个论题就能解决你们的疑问——
圣父究竟是创造者与治理者,还是仅仅只是创造者?”
(本章完)
第1032章 天使之问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准备听霍恩继续叙说的时候,坎伯特尔大主教冷静而又洪亮的声音响起。
“抗议。”
奎瓦林手扶拐杖,身体侧坐:“法兰教会一方有什么想说的。”
“按照原定的会议流程,第二个议题并非‘神创论’与‘神治论’。
后面还有‘神义论’的辩题,还有‘人是否有自我’的辩题。
请加拉尔阁下不要使用语言陷阱,引导僧侣们的思维,如果要跳到这个论题,请经过我们的商讨同意。”
按照常理,坎伯特尔大主教的话没什么错误。
但格兰迪瓦一方在这几个辩题上的立论与驳论都建立在《圣兰良行传》的基石上。
目前倒不是没有别的理论依据,而是主要理论依据被打倒后,其余的逻辑就不通了,需要重新梳理。
看看仅存的七名辩手,都是围在格兰迪瓦身旁叽叽喳喳,头发一把把地被扯掉。
这还有什么可挣扎的?
不过坎伯特尔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不要让霍恩一口气说完,彻底带走节奏。
虽然是嗯拖,但坎伯特尔就是要拖住!
“这是合理要求。”奎瓦林缓缓开口,“不过,我只能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内没有提交新的立论,就按加拉尔冕下的进行。”
坎伯特尔没有异议,只是提起长袍,朝着另一边垫高站台上的格兰迪瓦走去。
看到坎伯特尔自信满满地走来,格兰迪瓦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狗见到热屎一般兴奋。
在场的不少僧侣却是管不了这些,直接叫喊道:“辩论的事情先放一放,冕下,您还是先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什么大公会议不大公会议的,按照这个打法,神学不存在了!
此时,先前纷纷晕倒的老学者们终于醒来了。
在他们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推开学僧们,纷纷涌到会场前。
白的头发披散着,整齐的黑紫长袍凌乱,白色披肩更是斜挎在脖子上。
状若疯魔一般,他们举起手中的书卷挥舞,朝着让布洛与霍恩狂吼起来。
“圣主怎么会错呢?一定是你们错了,你们没有理解。”
“虽然这里有很大漏洞,但逻辑都是圣父创造的,圣父何必遵循逻辑?”
“出现这种情况,必定是圣主在过去就预言了未来,更能证明圣主之伟大!”
不可能是假的,绝不能是假的!
你霍恩算什么东西,敢说《福音书》中有假的?
如果真是假的,那教会,那教士,岂不是都不该存在了?
那他们这一辈子,岂不是白费?
霍恩这一铲子下去,不仅格兰迪瓦没根了,这些神学家们也没根了。
听着这些此起彼伏的咆哮声,霍恩却是如听狗吠,甚至还掏了掏耳朵。
“几位主持者,可以继续了吗?”
此时的歇利站起身:“请再等一等,我们继续与法兰教会那边沟通。”
霍恩只好继续等待,再看那些疯狂而又眼神闪烁的僧侣学者,他也只是叹息一声。
伪造的书籍被当做核心典籍传承千年,这种事在霍恩老家的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在帝国这边千年文献被霍恩与让布洛一朝证伪,是这两人比所有神学家都聪明吗?
并非!
《圣兰良行传》证伪的推理很困难吗?资料很难收集吗?
对于普通人或初级学者来说,有点。
但对于成熟的老学者,还有大量奇迹神甫辅助的老学者来说,并不难。
就算没有奇迹神甫,背后有着海量珍贵图书的学术团体来说,只要不单打独斗,研究起来也很快。
为什么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教会上千年都没有考证出来?
原因其实很简单。
因为教会根本没有点出“实证”这个科技树,或者说根本没有点出系统性的实证科技树!
但如今的帝国学者们做研究,从来不去研究过去的文本从哪里得来的真理,只解释它为什么正确。
真理怎容怀疑,神圣怎容亵渎?
这就是为什么格兰迪瓦一直确信,在辩经上,谁资料库多,谁准备充分谁就赢。
因为本质上都是正确的,只是比谁更正确而已,拼数量即可。
辩经的本质早就不存在了。
一些圣道宗以及激进的神学学者,常常把帝国现代的辩经称呼为“两条狗在泥潭里对吠”。
霍恩则将其称之为“吹比神学”,比谁更能吹,比谁更能赢。
你赢麻,我比你更赢麻。
再继续问为什么,就是因为这个世界有着超自然的存在,让信仰对理性产生了碾压之势。
天使真能下凡,神术真能治病,你敢说经文有假?
而且霍恩敢肯定,在帝国的历史上必然已经有人发现过疑点。
在这些发现疑点的人中,绝对存在敢于揭穿的人。
但他们之所以一直没发出声音,就是因为不怀疑,甚至是不敢怀疑。
圣父圣主如此正确,怎么能怀疑呢?
恰恰怀疑就是理性主义的基础,理性与经验构建了科学革命的方法论基础。
霍恩要做的,就是让掌握了知识分子的教会阶层怀疑,从启示的完全不可知论走向理性与经验的有限可知论。
世界是可以理解的!
那边的格兰迪瓦则是驱散了所有辩手。
他弯下腰,撅起屁股,低声与坎伯特尔主教密谈起来。
“坎伯特尔主教,这不是我的问题啊……”